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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瘫在地上,浑身哆嗦,上下牙打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我认……”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低沉、沙哑、断断续续。 “是我……是我下的毒……” 大堂里一阵骚动。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一个衙役用水火棍在地上顿了两下,骚动才慢慢平息。 “你为何下毒?” 王二狗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拒绝了我……他一个罪臣之后,丧家之犬,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所以你杀了他弟弟?” “我……我没想杀人……”王二狗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我就是想吓吓他……想让那个孩子生病……让他来求我……我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明远的声音冷下来,“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却知道把毒液渗进陶碗的孔隙里,让毒慢慢析出?你一个杀猪的屠户,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王二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 “是……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周明远盯着他。 “是……是我自己想的……”王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移开了目光。他转向旁听席,声音缓了下来:“受害人家属,可有什么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清辞。 沈清辞站了起来。他抱着那只破碗,一步一步走到堂中央,在王二狗面前站定。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冷冽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王二狗,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 王二狗抬起头,对上沈清辞的目光,浑身一颤。 “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但你知道把毒渗进碗里。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但你知道每天只放一点点,放多了会被我发现。你不知道乌头会毒死人,但你知道阿弟病了半年,我看过三次大夫,谁都没有查出是中毒。” 沈清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他的眼泪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怀里的破碗上。 “阿弟今年七岁。”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还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从京城跟着我走了两个月,三千多里路,他病了三次,烧得浑身发烫,我以为他要死了,抱着他在路边哭了一个晚上。可他没死。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冲我笑了一下。” 他的声音碎了。 “他冲我笑了一下,你知道吗?”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站在左侧的一个年轻衙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家了,不知道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在乎他是不是平安长大了。” 沈清辞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我在乎。”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碗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只有他了。你把他杀了。” 王二狗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转过身,对着周明远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民……民夫……不知道该叫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求大人,给阿弟一个公道。”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那只破碗上,碗口的缺口在光影中格外刺眼。 周明远拿起惊堂木,轻轻拍了一下——不像之前那样响,只是轻轻一拍,像是在叹息。 “王二狗,你因求欢不遂,怀恨在心,以慢性毒药杀害无辜幼童沈安,罪证确凿。依照大雍律例,判你斩监候,呈报上级复核后,秋后处决。” 王二狗的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退堂——” 惊堂木落下的那一刻,沈清辞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只破碗,任由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碗里,发出细微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音。 周围的人开始散去。衙役们收了水火棍,三三两两地走出大堂。旁听的村民们伸长了脖子又看了几眼,便转身走了。几个乡绅摇着头,低声议论着“造孽”“可惜”,也陆续离开了。 大堂里渐渐空了。谢砚走过去,站在沈清辞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清辞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谢砚。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泪痕满脸,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心疼的东西。 “阿弟听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问谢砚,又像是在问空气,“害死他的人,要偿命了。” 谢砚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抱着碗的手背上。 “听到了。”他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那只破碗。他的手指在缺了口的碗沿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弟弟的头发。 “谢砚。” “嗯。” “王二狗说‘有人要就不错了’。他说我是丧家之犬。” 谢砚没有接话。 “我不是丧家之犬。”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眼眶里还有泪,但他的声音很稳,“我还有一个家。虽然破了点,但能住人。” 谢砚怔了一下。 那是他昨天说过的话。 沈清辞记得。 谢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目光。 “走吧。”他说,“回家。”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 谢砚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大门。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抱着那只破碗,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他的手还保持着被谢砚覆过的姿势,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走出镇子的时候,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深秋的庄稼已经收了,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枯树站在田埂上,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沈清辞忽然停下来。谢砚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沈清辞站在路中间,抱着那只破碗,风吹起他散落的碎发,那枚梅花花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绯红。 “谢砚。”他说。 “嗯。” “我想把阿弟埋了。” 谢砚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回去就办。” 沈清辞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谢砚跟在他身后,这次他走在前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沈清辞没有哭。 但谢砚知道,他心里在下雨。 回到村子,谢砚没有让沈清辞动手。他一个人在屋后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坑,不大,刚好能放下沈安小小的身体。 沈清辞把沈安从炕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就像第一天在老槐树下那样。他低着头,看着弟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沈安放进坑里,蹲下来,把弟弟的衣服整了整,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他的手很稳,一点也不抖。 谢砚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那只破碗,放在沈安的胸口。 “这是阿弟的碗。”他的声音很轻,“他用了半年。让他带走吧。” 谢砚没有阻止他。 沈清辞又看了弟弟一眼,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谢砚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两锹,三锹。土落在沈安小小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辞站在旁边,抱着空空的双手——那只破碗没有了,他好像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谢砚填完最后一锹土,把铁锹插在土堆上,转过身。沈清辞还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空荡荡的。 “走吧。”谢砚说。 沈清辞没有动。 “沈清辞。”谢砚又叫了一声。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没有碗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谢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空荡荡的手。 “那就不要碗了。”他说,“我送你一个新的。”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谢砚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不算好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薄的茧。但那只手很稳,很暖。 他没有抽回去。谢砚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站在新坟前,风吹过田野,吹过老槐树,吹过他们交握的手。 “谢砚。” “嗯。” “你说过,你会帮我查出背后的人。” “对。” “什么时候?” “等县试考完。”谢砚说,“等我考上秀才,进了府城。” “要多久?” “四个月。”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等你。”他说。 谢砚握紧了他的手。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深秋的凉意。 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炊烟从村子里袅袅升起。 日子还要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第8章 新家 王二狗被判斩监候的第三天,谢砚去了一趟县衙。 周明远正在后堂批公文,看见谢砚进来,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来了?王二狗的案子已经上报府城了,等复核下来,秋后处决。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大人,那个从府城来的人——王二狗供出来的赵爷——查了吗?” 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谢砚,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了。” 谢砚看着周明远:“大人,那个人指使王二狗下毒,杀了沈安,又差点灭口王二狗。他就在府城,逍遥法外。怎么能到此为止?” “因为本官管不了。”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府城的事,不是本官能插手的。那个赵爷是什么人?背后有什么势力?本官不知道,也不想查。查了,这个乌纱帽可能就保不住了。” 谢砚沉默了。 周明远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王二狗已经伏法,那个哥儿的仇也算报了。至于背后的人——那不是你一个穷书生该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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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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