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人来到敞轩前,温夫人领着温子苏盈盈下拜。 “妾身温氏,携小女子苏,见过王爷。” “小女子苏,见过王爷。” 雍王的目光终于从温子苏身上略微移开,落在温夫人身上,声音因久病和疼痛而略显低沉沙哑:“温夫人免礼。” 他顿了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再次将视线锁回温子苏脸上,吩咐,“本王有些要事,需单独与温小姐叙话。管家,引温夫人去园中赏玩,好生伺候。” “是。”王府管家立刻躬身,对温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温夫人,这边请,腊梅开得正盛,香气清远......” 温夫人心中虽对雍王如此急切地要单独留下“女儿”有些不安,但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强笑着又对雍王福了福身,临去前忧心忡忡地看了温子苏一眼,才随着管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敞轩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剩湖风穿过的细微声响,雍王,成绝,以及静立轩中的温子苏。 第24章 诊脉 雍王指了指自己身侧最近的一张铺着锦缎软垫的紫檀椅,声音放缓,却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 “子苏,不必拘礼。来,坐近些。” 温子苏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对方触手可及的位置,又迅速低下头,双手在身前轻轻交握,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却清晰坚定: “子苏多谢王爷厚爱。只是王爷尊贵,于子苏而言,有如云间皎月,水中青莲,山巅白雪,高不可攀,净不可渎。子苏能得见王爷天颜,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在此聆听教诲便是幸甚。再近些......恐子苏愚钝,举止失仪,反亵渎了王爷清静。” 他说着,迈着稳当的步子,在雍王对面、隔着一张鸡翅木茶几的另一张椅上,端端正正、姿态恭谨至极地坐下了。 雍王闻言一愣,非但没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看来温家将他养得极好,不仅身子是“对症良药”,这性子也驯顺知礼,懂得尊卑本分,不恃宠而骄。 他苍白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丝自以为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放得更软:“好,知礼守节,甚好。那便依你。” “不知今日王爷召子苏前来,有何要事吩咐?” 温子苏抬起眼,眸光清澈,带着些许的疑惑与忐忑,“可是......王爷听说了子苏近日不自量力,翻阅医书,觉得子苏荒唐,特意唤来训诫的?” 雍王被他问得一怔,眉头蹙了一下: “医书?你......在看医书?” 温子苏脸上立刻露出黯然,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委屈的扇形阴影。 但随即,那黯然又被一种倔强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重新抬头看向雍王,眼中闪烁着小心翼翼的、濡慕的微光:“原来王爷不知......子苏自学医术,已有三日了。” 他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柔软的执拗: “子苏自知愚钝不堪,萤火之光,难及皓月。但子苏对王爷的一片心,天地可鉴,神明共睹。王爷......可否成全子苏这点痴念,让子苏......为王爷请一次脉?就让子苏试试这三日......学来的‘成果’,可好?” “什么?” 雍王再次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学医三日? 给自己请脉? 这简直是孩童戏言,荒诞不经。 若是旁人,他早已拂袖而去。 可看着眼前这双清澈见底、盛满了忐忑、期盼与毫不作伪的关切的眼睛,再嗅到随着他情绪微动而愈发清晰的、那缕若有若无、却对他有奇特效用的清苦药香,他心头的荒谬感竟奇异地淡了,反而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与探究。 他想看看,这个被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到手的“药”,除了那身香气,内里到底还藏着怎样有趣的心思。 温子苏却不等他回答,已经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绢帕,低头掩面,肩膀轻轻耸动,竟似要啜泣起来。 身体的晃动似乎带动了腰间的荷包。 霎时间,一股比先前浓郁醇厚了数倍不止的异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清苦体息,如同被春风催发的幽兰,幽幽绽放开来,丝丝缕缕,绵长宁神,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勾动人心的微辛暖意,迅速充盈了整个敞轩。 雍王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这变化! 这香气! 比记忆中那次短暂会面时清晰得多,也比以往任何一次书信往来时想象的,都要真切、都要......有效! 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突逢甘霖,那持续不断啃噬他神经的剧烈头痛,那深入骨髓的阴寒滞涩,竟真的、清晰地缓解了寸许! 他不由自主地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近乎贪婪地将那带着救赎意味的香气纳入肺腑。 再看向温子苏时,目光中的探究已彻底被灼热的惊喜与渴望取代。 这“药”......似乎比预想的,品质还要好! 温子苏低头拭泪,哽咽着开口,带着泣音,却奇异地条理分明: “子苏常听父亲酒后唏嘘,说起王爷当年,是何等的英姿勃发,跨马挽弓......每提及此,父亲总是扼腕长叹,恨天道不公,竟不赐下神药仙方,解王爷沉疴于万一......”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绢帕半掩着口鼻,也遮掩住几分脸上属于男子锋锐的线条,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痛悔与决绝的眼睛,望着雍王: “子苏听着,心如刀绞。子苏恨自己!恨自己空活了十五年,竟将大好光阴,尽数浪费在那些琴棋书画、针黹女红之上!那些东西,于王爷康健有何益?于解王爷之苦有何用?子苏学它们,又有何意义?!” 泪水涟涟而下,划过苍白的面颊,更显凄楚动人。 那阵阵袭来的药香也仿佛染上了泪意的湿润,愈发缠绵沁人。 “于是子苏幡然醒悟,痛定思痛!”他放下绢帕,露出一张神情坚定的脸,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子苏自知愚笨,但子苏愿学!从三日前起,子苏已开始翻看医书。子苏不敢奢求能治愈王爷顽疾,只求......若能学得一丝半点皮毛,在王爷病痛难忍之时,能为王爷奉上一盏对症的汤药,或只是......只是用这粗浅医术,为王爷缓解一丝一毫的痛苦,子苏便觉此生......再无遗憾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字字泣血,配上他此刻凄婉又倔强的模样,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抚慰雍王痛苦的神奇香气,饶是雍王心机深沉、惯于算计,此刻也不由得心头震动,生出了几分罕见的、近乎真实的触动,甚至......一丝微妙的心虚。 毕竟,他“养”着他,的确只是为了其“药用”之效。 “子苏......”他声音放缓,罕有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和,朝温子苏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又在半途停下,只温言道,“你有此心,本王......甚慰。有你陪在身边,于本王而言,便是世间最好的良药。” “王爷!”温子苏感动得泪落得更凶,声音带着泣音的颤抖,“您就成全子苏吧!让子苏为您看一看!哪怕......哪怕看完之后,王爷觉得子苏愚不可及,荒唐透顶,立刻下令将子苏拖出去杖毙,子苏也......心甘情愿,死而无憾!” 说着,他竟真的起身,作势要跪。 “不可胡言!” 雍王心头一紧,那句“杖毙”莫名刺耳,让他极为不悦。他立刻抬手虚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宠溺的责备,“你是本王未来的王妃,本王如何舍得?快起来!本王允了你便是!” 罢了,纵使天纵奇才,学医三日,又能看得出什么! 第25章 病情 温子苏顺势站直身体,用手中沾了泪痕的绢帕,似乎想擦去脸上的泪,动作到一半又停住,看着那方污了的帕子,有些无措。 “既然脏了,便弃了吧。” 雍王看着他手中的帕子,忽然道,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放在此处即可。” 温子苏动作一顿,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轻轻将那方素帕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鸡翅木茶几一角,妥帖地抚平。 “王爷......待子苏真好。” 他又从另一边袖中,取出一块全新的、同样素白的绢帕,对折整齐。 然后,他上前两步,在距离雍王轮椅一步之遥处停下,微微屈膝,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绢帕覆在雍王伸出的、搁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腕。 指尖隔着薄薄的丝绢,传来对方皮肤冰凉的触感,以及其下瘦削腕骨的轮廓。 他稳住呼吸,轻轻搭了上去。 指下,脉搏跳动沉缓迟涩,仿佛被什么粘稠沉重的东西拖曳着,但内里又隐含着几丝不祥的、混乱的躁动。 温子苏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瞬间掠过的冰冷明悟—— 果然是深入骨髓、蚀本耗元的毒,这毒已经不止于双腿,早已蔓延上......腰部,且因年深日久,这具身体已然虚空到极致,如同被虫蚁蛀空的朽木,看似框架犹在,实则内里早已脆弱不堪,经不起任何猛药的冲击,甚至,连药人血肉的温和药力都承受不住。 需要药人以最温和、最持续的方式“渡”药,日日不辍,两年左右,可以痊愈。 他脸上认真而为难,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紧,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搭脉的手指甚至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 雍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副竭力“扮演”小大夫的生动模样,眼中戏谑与爱怜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放松。 这比面对那些一本正经、束手无策的太医有趣多了。 “如何?本王的脉象,可还‘强壮’?” 他语带调侃。 温子苏把脉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些,脸上渐渐泛起窘迫的红晕,半晌,才像鼓足勇气般,松开手指,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心虚和困惑,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浓浓的自我怀疑: “王爷......您、您的脉象......子苏觉得......您似乎......需要......进补?” “进补?” 雍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竟真的低低笑出了声。 患了病,一般都需要进补,但他这身子,寻常补药早已是穿肠毒药,催命符咒,天下名医谁敢轻易言“补”? 这答案,天真愚蠢得令人发笑,却也......纯粹得让他心头那点阴郁都散了些。 温子苏像是被他的笑声彻底击垮,立刻缩回手,连退两步,深深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和全然的沮丧: “对不起......王爷......是子苏太蠢了......子苏、子苏什么都看不出来......枉费了王爷信任,白白耽误了王爷工夫......子苏真是......一无是处......” 泪水再次涌出,滴落在轩内的青砖地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4 首页 上一页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