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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中的银票散发着崭新的油墨气息,沉甸甸地提醒着他—— 那片刻的妥协多么脆弱。 必须趁热打铁,在父亲下朝回府、有可能反悔或下达更明确禁令之前,将“许可”兑现。 “慎思堂”院落清幽,门前两名穿着青布短褂、面色肃穆的健仆如同门神般伫立。 见到温子苏径直走来,两人同时踏前一步,伸手虚拦。 “大小姐,请留步。老爷书房,未经传唤,不得擅入。” 左侧年长些的仆人声音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右手虚按在腰间短棍上。 温子苏在阶下站定,并不硬闯。 他腾出一只手,探入袖中,摸出那叠银票最上面的两张,在渐亮的晨光下轻轻一晃。 崭新挺括的纸张,清晰的“宝丰号”朱印,以及那令人侧目的面额,足以说明许多问题。 “父亲方才允了我,来书房寻几本医书,以尽孝道。” 他声音清晰平静,目光扫过二人,既无骄横,也无怯懦,“二位若是不信,可即刻去前头门房询问,父亲的车驾是否已离府上朝。或者.......” 他话音微顿,将银票缓缓收回,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主人家的淡漠威仪,“耽搁了我为父亲母亲寻觅调理方子的心意,等父亲下朝问起今日可曾找到合用的书,你们.......如何回话?” 两名健仆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他们确实亲眼见老爷匆匆离家,面色不豫。 而大小姐手中银票簇新,也确非寻常月例可得....... “罢了,”温子苏作势要将银票完全塞回,转身欲走,语气带上几分无奈,“我就在此候着,等父亲下朝,亲自领我进去便是。只是父亲今日朝务繁忙,若因此等小事烦扰,怕是.......” “大小姐言重了。” 右侧那名机灵些的仆人终于侧身让开,脸上挤出一个恭敬的笑,但目光仍紧锁温子苏,“既是老爷吩咐,您请进。只是老爷的书卷珍贵,还请您速去速回,莫动珍本。” “我自会小心。” 温子苏打断他,不再多言,稳步踏入了“慎思堂”。 书房内陈设古朴,盈溢着墨香与旧纸的气息。 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经史子集,历朝典章,各地方志,占了十之八九,厚重而沉默,彰显着主人科举正途出身的底蕴与仕途的野心。 温子苏目标明确,目光快速扫过,很快在靠墙的一列书架中上层,找到了标有“医卜星相杂流”的隔区。 果然如他所料,书籍寥寥,与周围经史区域的浩繁形成鲜明对比。 他放下怀中闲书,快步上前。 《黄帝内经素问》、《伤寒杂病论》、《本草备要》、《汤头歌诀白话解》....... 甚至还有几本不知哪个书商攒的《验方奇效集锦》。 他快速抽检翻阅,内容皆是基础中的基础,版本粗劣,注解浅薄。 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大路货,且质量低下。 意料之中的失望。 温叙言一个寒门学子奋斗至今的吏部尚书,藏书重心全在仕途经济,对医道这等“杂流”自是轻视,能有这些充门面已算不错。 这些书,对他了解此世真实医药体系的帮助微乎其微,但对快速修正他对此世普通药材的药性名称也算大有帮助了。 且,至少,它们是“医书”,是他未来“自学成才”的合理掩护。 他压下心头那点烦躁,开始快速筛选,将几本内容相对全面、版本稍好的抽出,搁在一旁准备带走。 就在他抱起那摞选好的基础医书,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掠过书架最高一层,靠近墙角的背板。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光滑的紫檀木背板,指尖忽然触到一道极其细微的凸起。 心中一动,他指甲精准地嵌入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轻轻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一小块背板弹开,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 暗格内,并排放着几册蓝布封皮的线装簿子,看起来像是府中旧账或主人的随手札记,毫不起眼。 然而,其中一册的装帧线颜色微微泛白,与旁边几册陈旧的深蓝迥异,且书脊光滑,仿佛近期被人频繁取阅。 更奇怪的是,书脊和封面没有任何题签,一片空白。 温子苏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第15章 杂录 入手比想象中沉。 翻开略显硬挺的封面,首页是几行端正却略显板滞的馆阁体手书—— 《温氏补身杂录》。 字迹是温叙言的,他认得。 内容开头,也确是些零散的食补方子、养生心得,记录着某汤某粥“补气”、“安神”云云,笔迹工整,看似寻常。 温子苏起初只是快速浏览,但目光扫过几页后,指尖猛地顿在一处。 “三七配乌头?” 他瞳孔微缩。 此二物药性相冲,久服必损心脉! 即便他对此世药材有诸多谬误,但这两样他在药铺见过,确定与他所知完全相同。 此书绝非养生之道! 他加快翻阅速度,越往后,笔迹从工整变得略显急促,字形微斜。 出现的药材名称也越来越生僻、珍贵。 翻至“马钱子佐鹿茸”时,他呼吸一窒—— 这分明是强行催发元气、竭泽而渔的虎狼之方!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强自镇定,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继续往后翻。 纸张变得脆硬,似乎经常被摩挲。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某一页的边角。 一行小字,墨色略深,像是书写时心绪激荡所致,又被主人试图划去,但墨迹渗透,依旧模糊可辨: “......三年为限,过则神枯髓竭,回天乏术。” 温子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血液仿佛倒流,耳中嗡鸣如雷—— 这不是什么补身杂录! 这是一本精心伪装过的、关于如何培育、控制乃至使用药人体质的秘录! 里面那些看似荒谬、冲克的配方,恐怕正是过去十几年来,每月被灌入原主口中的“补药”最原始的方案雏形! 而那“三年为限”、“神枯髓竭”,则冰冷地印证了他对这具身体终局的预言! 巨大的震惊与冰冷的明悟交织,让他握着册子的手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其中。 侧耳倾听,门外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仆妇洒扫的细微声响。 温叙言下朝至少还需一两个时辰,但此地不宜久留,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迅速地搏动。 迅速将册子翻回记载核心配方规律、提及“三年周期”的几页。 瞳孔紧缩,指尖死死掐住册页边缘,强迫自己逐字刻入脑海—— 药材搭配规律、三年周期、取用之法......每一笔划都如烙铁灼心。 冷汗浸透后背衣衫,太阳穴突突狂跳,全凭医者本能强记要害。 窗外,树影在青石地上缓缓移动,时间无声流逝。 远处似乎传来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终于,最后一处关键信息刻入脑海。 他迅速将《温氏补身杂录》原样合拢,仔细拂去封皮上可能留下的指纹湿痕,精准地放回暗格原位,再无声地将弹开的背板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甚至调整了旁边几册簿子的角度,使其看起来毫无异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抱起之前选好的那摞基础医书,又将自己几本闲书覆在最上,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书房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两名健仆依旧守在原地,见他出来,怀中果然抱着不少书卷,神色愈发恭敬。 “有劳。” 温子苏朝他们略一点头,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找到所需书籍的淡淡倦意与满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中那几张薄薄的、带着墨迹的纸页,此刻重逾千斤,散发着无声的、冰冷的寒意。 他抱着书,步履平稳地穿过庭院,走向听竹院的方向。 晨风拂面,带来草木清香,庭中已有早起的雀鸟啁啾。 一派宁静祥和。 温子苏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在刚刚揭开的、布满毒刺的真相之上。 那本小册子里的只言片语,比任何穿肠毒药都更清晰地勾勒出了这具身体既定的、残酷的命运轨迹。 他收紧手臂,怀中的医书粗糙坚硬。 回到清冷的听竹院,日光逐渐倾斜,透过书房的雕花窗棂,洒在崭新的书架上,那里已整齐码放了不少线装书籍和手抄册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新木的气味。 温子苏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姿笔挺,一手稳稳压着雪白的宣纸,另一手持笔,正在纸上细细勾勒。 笔下是一套金针的图样,长短粗细,形态各异,标注详尽,甚至连针尾的细微纹路都清晰可见。 旁边还摊着一张已经画完的银针图。 秋月安静地站在他堂下,目光有些茫然地悬停在半空,似乎仍在努力适应这个“新身份”和“新任务”。 温子苏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又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张纸和五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身后的秋月。 “秋月,你去账房,看看能不能再支些现银。然后,去医馆,”他点了点其中一张画着精细针具图的纸,“照着这个,让他们定做两套金针、两套银针,要最好的材料和手艺,不惜工本。” 他又指向另一张写着药材名的纸,“再照这个方子,抓两份药。最后,顺便去街上,买些上好的纸钱回来。” 秋月接过银票和纸张,看了看,眼神依旧有些懵懂,但听从命令已成本能。 她点了点头,将东西仔细收好: “是,小姐放心。”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温子苏目送她出去,这才起身,走到那排崭新的书架前。 目光扫过一本本或新或旧的医书,随手抽出几本看起来最厚实、书名也最唬人的,抱回书案上。 他坐回椅中,翻开最上面一本《百草辑要》,开始快速浏览。 不知不觉间,夜色深沉下来,院子里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风灯。 夜色如墨,庭中那盏孤零零的风灯,在深秋的夜风里摇曳出昏黄朦胧的光晕。 温子苏蹲在院角背风的青石地上,面前一只旧铜盆里,橙红的火焰正安静地吞噬着黄褐色的纸钱。 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棍,偶尔拨动一下,让纸钱烧得更透,灰烬在热流中打着旋儿上升,又碎成更细微的尘末,飘散在冰凉的空气里。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平静而略显疲惫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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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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