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烧得很专注,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进行一项古老而郑重的仪式。 “我也不知道这些,你能不能收到,用不用得上......” 他对着跳跃的火焰,声音很低,近乎自语,“这世道,也没那么讲究这个。但还是烧给你吧。” 他顿了顿,木棍轻轻压住一张卷曲的纸钱边缘,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白。 “谢谢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被柴火细微的“噼啪”声掩盖。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毫无预兆地拂过庭院,穿过廊柱,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来到火盆边。 第16章 异香 盆中的火焰猛地窜高,火舌狂舞,映亮了温子苏骤然抬起的脸,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 风很凉,带着深冬夜露的湿意,可扑在脸上的一瞬,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极淡、极干净的草木清香。 那味道......似初生嫩芽折断的汁液,剔尽苦涩只剩洁净,与他体内翻涌的药性同源,却更纯粹。 温子苏下意识地抬腕嗅了一下,很相似,但,确实不同。 这味道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快。 风过后,火焰恢复了平稳的燃烧,那缕异香也消散在夜晚惯常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 可温子苏却怔住了。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拨动灰烬的木棍悬在火焰上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跳跃的火苗上。 夜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角,火光跳跃在他骤然凝固的侧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些破碎的感受,裹着那缕异香残留的清气,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 不是连贯的记忆,只是瞬间的、鲜明的身体印记: 是每三月那碗“补药”端到面前时,胃部条件反射的微微抽搐; 是铜镜里映出苍白面容时,眼底一闪而逝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迷茫; 是指尖无意间抚过身上男装布料时,那触电般的、混杂着隐秘与悸动的微颤; 还有更深的地方,一种极其微弱的、对“为何如此”的困惑,对“若为男子......”的模糊念头...... 这些感受杂乱无章,却异常鲜明,带着另一个灵魂十五年来积存的、最细微的恐惧、困惑与不甘。 它们不是“想起”,而是“感受到”。 仿佛有一层极薄的、一直隔在他与这世界之间的纱,被刚才那阵带着异香的风,轻轻吹开了一角。 温子苏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木棍无意识滑落,掉在青石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望着火盆对面空无一物的夜色,月光清冷地洒在那里,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他仿佛真的“感觉”到了另一个存在。 不是看见,不是听见,是一种更直接的、心弦被无形之物轻轻拨动的共鸣。 那个存在很安静,很疲惫,带着历经痛苦后的释然,以及一种近乎轻盈的......托付? 未及深想的疑问被夜风吹散,唯余一丝极淡的执念缠绕心尖。 温子苏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朝向火盆对面那片虚空。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 夜风又起,这次是寻常的凉风,吹得盆中余烬明明灭灭。 那些涌入脑海的、属于原主的细微感受,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慢慢放下手,指尖蜷起。 许久,他对着那堆渐渐暗淡下去的灰烬,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我会记得你。”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声音沉静而笃定,“......我会活下去,看清这一切。” 弯下腰,用木棍将盆中所有灰烬细细拨散,确保没有半点火星残留。 然后,他端起已经凉透的铜盆,走到墙角,将灰烬倾倒在一株半枯的冬青树下。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夜风拂过他单薄的衣衫,带来深冬的寒意。 他转身,走回书房。 灯火下,那摞医书还摊在案上。 他坐下,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毒理考辨》的扉页上。 静坐片刻,他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停一瞬,随即落下,走势稳而坚定。 墨迹淋漓处,洇开“温子苏”三字。 笔锋微转,在其侧,添一行清晰的小字: “承汝身骨,继汝未窥之秘。” 日出日又落,卧房里点了两盏灯,晕开一片暖黄的光。 温子苏坐在桌前,一手端着药碗,小口喝着那碗花费不菲的补药。 另一手摊着本医书,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窗棂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放下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雍王谢琼。 因腿疾被废太子,扶持懦弱长兄上位,三年前的摄政王。 一个身中剧毒、不良于行,却仍能让皇帝忌惮的王爷...... 温叙言,一个父母早亡的农家子,妻子沈氏是抚养他长大的乡间私塾老师之女。 这般出身,能年纪轻轻坐上吏部尚书的高位,恐怕少不了这位王爷的暗中打点。 这恐怕便是温家送出“药人”的订金了。 那尾款呢? 他想起温夫人劝诫温子衿的话:“至多三年后......” 会是这个吗? 温子衿的继室之位?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嘲弄。 一个若真解了毒、去了隐患的王爷,下一步想要的,会是兵权,还是一个并无强援的文官岳家? 上次他怎么被夺走摄政之权的,这次就会更盯着什么。 这道理,温叙言不会不懂。 所以,才更指望着他这个“药人”能在雍王府后院站住脚,吹点枕头风,好多换些实惠。 至于宫里那位...... 他收回目光,指尖划过医书粗糙的纸页。 连个中毒跛脚的叔叔都按不住。 “短命......” 这潭水,比想象的更深。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秋月走了进来。 “小姐,”秋月垂首禀报,“夫人派人来传话,雍王殿下剿匪......回来了,请您写封信问候。” 温子苏抬眼:“回来了?前日才出京。” “是。传话的人说,殿下途中遇刺受伤,不得已中途折返了。” 遇刺? 温子苏眉梢一动。 前日晚间出京,今日遇刺折返...... 这“匪”剿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知道了。” 起身走到书案前。 这两日,他对着原主留下的字帖反复摹写,笔锋转折间清隽雅致,已能模仿个七八成。 秋月默默研墨铺纸。 他提笔,循着过往的记忆,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不过片刻,一封短信写好。 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寻常火漆封了,递给秋月。 “角门石墩下。” 他道。 “是。” 秋月接过,悄声退下。 信送走了,一桩差事完成。 温子苏坐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本医书,翻了两页,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摩挲片刻,又皱眉轻轻合上。 尽是些基础歌诀,对他理解那本背抄的“补身秘录”毫无助益。 那秘录里的药名、配伍、乃至隐含的残酷周期,好几部分晦涩如天书。 他需要更深入、或者更偏门的医书。 父亲书房里没有。 市面上寻常书肆,恐怕也难寻真章。 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多宝阁角落那个空瘪的锦袋上—— 裕丰当铺。 心中一动。 当铺,三教九流,典当之物包罗万象。 除了金银古玩,自然也有书籍。 那些家道中落、急等用钱的人家,将祖传的、乃至不便见光的医书药典送入当铺,岂非寻常? 能开得起“裕丰”那般排场的当铺,消息必然灵通。 那些不为外人知的流通渠道、地下拍卖,当铺中人多少该有所耳闻。 他现在手头有银子。 将近两千两现银,是一笔十足的巨款。 有钱,就能使鬼推磨。 不必想那戴面具的东家,不必揣测其深意。 他只是个客人,一个想花钱买消息、买门路的阔绰客人。 去找掌柜,直接问:有无特殊医书渠道?能否引荐相关门路?价钱好商量。 这个念头一起,便清晰起来。 第17章 十年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馥郁的沉水香也压不住那股萦绕不散的药气与寒意。 谢承续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朱笔悬在奏折上方,一滴殷红的墨汁将凝未凝。 总管太监福如海垂手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得极轻。 影风如一道沉默的影子,悄然出现在御阶之下,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 “陛下,温小姐刚刚传出,准备送往雍王府的信。” 谢承续手中朱笔一顿,那滴朱墨无声坠落在奏折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放下笔,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目光扫过纸上誊抄的工整字迹,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唇线抿得僵直。 当视线触及最后两句时,瞳孔骤然一缩。 “铁马寒关外,银筝小院东。功名轻麟阁,平安重春鸿。刃血凝星紫,甲光融雪红。愿掣辕门箭,不穿金缕绒。” 诗文唱和,互诉衷肠? 谢承续捏着信纸的指节绷紧,骨节泛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有风暴无声聚集。 福如海心头猛跳,屏住了呼吸。 “今日雍王折返,究竟怎么回事?”谢承续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比平时更平静几分。 他将那封信随意对折,丢在案角,如同丢弃一份无关紧要的废纸。 影风垂首:“雍王离京三十里,昨夜在苍云岭官道旁山林,遭遇一小股流匪伏击。雍王疑心是陛下安排,不敢前行,下令护卫反击后,便匆忙返京了。” “流匪?” “已尽数剿灭。经查,确系偶然聚集的亡命之徒,与京中各方势力无涉,此次袭击纯属巧合。” “嗯。”谢承续指尖在冰凉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安排进雍王府的人,如何了?” “借雍王此次遇袭、府中人员微调之机,已成功用信物安插两人进入外院。内院把守严密,尚需时日。” 谢承续脸色稍缓,随即又沉下来。 他抬眼,目光落在影风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关于温子苏,和雍王,查到了什么?” 影风略微停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4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