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师父下山去给他买糖葫芦了。 虽然他并不爱吃,嫌酸。 但师父第一次养小崽,没有经验,特向灶前的王大娘取经,才晓得小孩子都爱吃这个。 那时谢长羡虽有前世记忆,可心智不过十二岁的孩童罢了。 师父下山前千叮万嘱,让他乖乖待在竹屋里等糖葫芦。 谢长羡嘴上应着,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竹篱外的世界,叫他既畏怯,又忍不住好奇。 趁灶房里的王大娘被炊烟和水汽围着,锅碗瓢盆叮当响,没人留意,他踮着脚尖,悄没声儿地溜出了篱笆门。 林子里光影斑驳,鸟鸣啁啾,一切都很新鲜。 他迈着小短腿,好奇地往深处探了几步。 可这新奇没持续多久,不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枝叶纷飞,一头体型足有成年大象大小的母兽冲了出来。 它皮毛凌乱,沾满暗沉的血污,一双铜铃大的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上了谢长羡所在的方向。 它的喉咙里发出饱含痛苦与癫狂的呜咽,涎水混着血沫从咧开的巨口中滴落,叫人腥臭难耐。 谢长羡脑子里突然空白一片,前世临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原地“噗”地腾起一小团白雾,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雪白团子取代了幼童的身影,四只小短腿拼命倒腾,头也不回地往竹屋方向窜。 那是妄兽幼崽的原型。 本该对绝大多数妖兽有天然的血脉威慑,可这头母兽显然已经彻底疯了。 它刚刚经历丧子之痛,被屠戮幼崽的修士气息刺激得狂性大发,此刻闻到谢长羡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属于云涯道君的气息。 便认定眼前的这只幼崽与人族关系匪浅。 哪里管你是不是同族?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暴戾驱使着它,四蹄踏地,震得地面微颤,猩红的眼珠子里只剩下那团逃窜的白色影子,穷追不舍。 “嗷呜——!” 母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腥风扑面。 谢长羡吓得魂飞魄散,四条小短腿抡得像风火轮,雪白的绒毛都炸开了。 他体型小,还算灵活,在树木草丛间左突右闪,可速度终究比不过发了狂的成年凶兽。 那血盆大口喷出的热气几乎要燎到他的尾巴尖,獠牙的寒光在眼角余光里闪烁。 完了完了!刚重生没多久,难道要交代在一头疯兽嘴里?! 师父!师父救命啊! 他在心里拼命喊,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急促的带着奶音的“啾啾”气音。 就在那锋利的爪子即将拍上雪白团子的前一瞬…… “孽畜!安敢伤我徒儿?!” 一声清喝,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斩金断玉般的怒气,穿透林间的嘈杂,直逼眼前。 一道青影如流光般掠过林梢,瞬息便至。 来人并未佩剑,一身简朴道袍,手中却扛着一根极其突兀的物事。 一根长长的草杆,上面密密麻麻、红艳艳地插满了数十支糖葫芦! 晶莹的糖壳在透过枝叶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正是匆匆赶回的云涯道君。 他一眼便瞧见自家那小小一团狼狈逃窜的徒弟,和后面那头穷凶极恶,涎水直流的母兽,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一振。 那扛在肩上的、本该是孩童零嘴的糖葫芦串,竟被他当做长棍般抡起。 草杆上,数十支糖葫芦“嗖嗖”破空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赤红的残影,瞬间分列八方,将那头扑到半空的母兽团团围住。 谢云涯就地取材,做了个糖葫芦剑阵。 “嗡——!” 赤色剑阵光华大盛,凛冽的剑气毫无预兆地爆发。 那头狂扑而来的母兽,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庞大的身躯便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下一瞬,无数道赤色剑气从它体内无声透出。那庞大的身躯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机,软软地砸落在地,激起一小片尘土。 赤红的剑气随之消散,那些悬浮的糖葫芦也耗尽了灵力,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红艳艳的山楂果滚得到处都是,糖壳碎屑晶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云涯道君看也没看那毙命的凶兽,身形一晃,已来到那吓呆了,还保持着四爪朝前扑腾姿势的雪白团子跟前。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瑟瑟发抖的小徒弟捧起来,轻轻拂去他炸开的绒毛上沾着的草屑尘土。 那张平日里总是淡然出尘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满是后怕和心疼。 “羡儿,吓着了没有?” 声音是刻意放柔了的,还带着点没完全平复的急促。 谢长羡愣愣地仰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师父,又看看地上那一摊红艳艳的糖葫芦和悄无声息的巨兽尸体,再抬头看看师父关切的脸。 “啾……” 他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气音,然后猛地一头扎进师父温暖的掌心,小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抖。 云涯道君轻轻叹了口气,用指尖极温柔地顺了顺徒弟背上的绒毛,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另一只手在身上摸了摸,最后从袖袋里掏出一支完好无损、糖壳晶亮、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到那团雪白面前。 “给,羡儿,糖葫芦。师父……师父把坏东西打跑了,不怕了。” 他的语气有些笨拙,带着初为人师,试图哄孩子的无措,眼神却温柔得能将冰雪都融化。 谢长羡从师父掌心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看那支糖葫芦,又看看师父。 心里的惊惧,好像真的被那红艳艳的,带着甜香的东西,和师父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了。 他伸出小爪子,抱住了那支对他来说有点过大的糖葫芦,虽然还是不太喜欢那股酸味。 但这一刻,他知道,这根糖葫芦,和这个会用它摆剑阵救他的师父,是他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得到的最真切的爱。 “呜——师父!” 谢长羡砰的一声,化作了人形,手里抱着糖葫芦冲进师父怀里嚎啕大哭,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尽。 这也是他第一次喊谢云涯师父,在此之前,谢云涯还以为自己的小徒儿是个小哑巴来着。 谢长羡这一哭,把谢云涯吓得手足无措。 他忙把小徒儿紧紧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他,“我们羡儿怎么了?为什么哭鼻子呀?不怕不怕,那凶兽伤不了你的,有师父在,你看,那东西被师父杀了,再动不了的。” “呜——”谢长羡哭得更大声了。
第66章 有师父在,没人可以伤害羡儿 半大点的孩子,哭了许久,也有些力竭了,便抽抽嗒嗒地脸埋进师父怀里。 而谢云涯吊着的心,也放下了,冷静了许多。 哭归哭,宠归宠,事情还是要问清楚的。 “你怎么不听师父的话,乖乖地在竹屋里等师父呢?” 窝在师父怀里的小长羡,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得很,哼哼唧唧的,根本不听,拽着师父的衣服领子亲亲师父的脸颊。 然后,泪眼朦胧地眼巴巴仰着头看师父,好像在让他不要那么生气。 谢云涯被他亲的没办法,很快就妥协了,兴师问罪的‘兴’刚起了个头, 就很快被掐灭了。 他轻轻捏着小长羡的耳朵尖,“你呀,真会撒娇。” 小长羡破涕为笑,眉眼弯弯,“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 谢云涯被他可爱的没办法,点了点小长羡的眉心,力道很轻,带着点无可奈何和情不自禁的宠溺,“惯会扮娇,之前还扮小哑巴骗师父,连句师父也不肯喊,这下又成了全天下最好的师父了?” “你自出生以来,除了我和做饭的王大娘,还见过谁?” 小长羡歪头笑,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牙,“不管,师父最好了,最好的师父不能罚羡儿!” 谢云涯心底一软,捏了捏长羡的肉脸颊,“好,师父不罚羡儿,但下次师父不在,羡儿要乖乖的,不要乱跑,这个世界乱得很,你一只小兽,牙都没长齐,小心叫人抓了去剖丹剥皮。” 长羡咬了一大口糖葫芦,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牙都要酸倒了,“好~” 虽然不喜欢,可仍紧紧攥在手里,到底没舍得扔掉。 “师父!你刚刚那招叫什么呀?好帅!我想学!” 少年呀,都有一个大侠梦。 梦想着,用发带扎起意气风发的高马尾,佩着一把剑,可以一剑霜寒十四州。 谢云涯用温热的指腹为小长羡拭去嘴角的红色糖浆渣,“啊,那个呀,叫归一剑阵,不过嘛,今天我给它改名了,叫糖葫芦剑阵。” “想学可以,早上要早起蹲马步,站树桩,你能做到吗?” 小长羡雄赳赳,气昂昂,挺着胸膛,很是硬气,“我要学,我可以!” 谢云涯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那感情好。” 正是因为年少时的偏爱和有恃无恐太过刻骨铭心,所以长大后的抛弃才难以释怀。 谢云涯将他养的天真又幼稚,却在还没等他开始明白离别的真正意义时,彻底抽身离他而去。 其实师徒一场,总有出师分别的一天。 可是谢长羡两世以来,得到的爱,太少太少,唯一的亲情,还是从谢奶奶身上汲取的。 而谢云涯陪伴他的时间,比谢奶奶长得太多太多,长到谢长羡以为,他可以一辈子做师父无忧无虑的闲鱼小弟子。 法术不精也没关系,有师父在。 爱哭爱撒娇也没关系,有师父在。 因为有师父在,所以一切都没关系。 可以慢一点儿长大。 可以慢一点儿修炼。 谢云涯亲手为谢长羡造了一个桃花源。 他在里面真的……好幸福呐。
第67章 说来说去,还是希望你平安,即使此生不再相遇 谢长羡怎么会不想师父呢。 他原是想,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师父和封寰依旧能够过得好,才那样决绝又干脆地震碎内丹,甘愿赴死。 他十分以及万分讨厌被天道牵着鼻子走。 他不喜欢什么时候死都要别人决定。 可是他后来又想,反正自己也活不长了,还拖累封寰四处为他找法子,累得心力交瘁,还不如就听天道的。 这样等封寰成了天道,就不必再受制于任何人了,这样也很好。 可是,现在封寰却告诉他,他的死,对他们影响很大。 并不似一片秋叶落地那样轻飘飘没有分量。 原来大树和泥土都很悲伤。 谢长羡敛了敛复杂的神色,难得正色道:“你同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封寰却轻笑一声,“你同我结契,我就让你见到云涯道君。” 谢长羡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封寰,“你威胁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6 首页 上一页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