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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沈灼墨站在他身后,“我们明天走?” 池倾久点头。明天走。这个镇子的事结束了,但别的事还没有。 江淮。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深处。不疼,但一直在那里。第一世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把江淮封住了,用自己的一魄,封在那片废墟下面。可宴景玄说“快要压不住了”,姜衍说“你欠的债该还了”。现在赵霖说,江淮来找过他,跟他说了很多话,教他做那些事。江淮没有被封住,或者被封住了一部分,但另一部分还在外面,还在活动,还在利用像赵霖一样孤独的人。 池倾久想起第一世那天。魔气灌进身体里的感觉,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每一寸经脉,疼得他几乎失去意识。他一直以为是江淮做的。可赵霖的话让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江淮为什么要那么做?如果江淮想要他的命,有一百种方法,不需要等到他二十四岁生日前一天,不需要亲手灌他魔气。一个能在背后操纵赵霖做二十三次献祭的人,不会做那么直接、那么粗暴的事。那不是江淮的风格。 那到底是谁? 池倾久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缺了一角,不太圆,但很亮,照得对面的屋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忽然想起三世镜里看见的那些画面——悬崖边上站了一夜的沈灼墨,废墟里跪着问“为什么是他”的沈灼墨,说“我还没有告诉他”的沈灼墨。那些画面里没有江淮。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画面的边缘,在看不见的地方,在阴影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一直都在。 沈灼墨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师兄,你在想什么?” “在想江淮。”池倾久说。他没有隐瞒,因为对沈灼墨隐瞒没有意义。这个人太了解他了,他皱一下眉,沈灼墨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江淮。”沈灼墨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师兄,你第一世的时候,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池倾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第一世认识他的时候,以为他只是个普通魔修。后来才知道不是。再后来,我以为他是我最大的敌人。但现在——”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了。” 沈灼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池倾久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沈灼墨的脸。月光把沈灼墨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那缕小辫子从肩上垂下来,歪歪扭扭的。他伸出手,把那缕小辫子捋直。沈灼墨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像星星。 “师兄,”沈灼墨说,“你怕他吗?” 池倾久想了想。“不怕。但我怕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灼墨点了点头,像是很理解这句话。他伸出手,握住池倾久的手腕,和睡着时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力度。“那我们就去弄清楚他在想什么。”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有弱点。他的弱点是什么?” 池倾久看着沈灼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剑光一样的坚定。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江淮的弱点是什么?第一世的时候,他以为江淮没有弱点。那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他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掌控了,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但一个什么都算到的人,是不是也有算不到的东西? 池倾久想起来了。第一世最后一刻,江淮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意外。他没有算到池倾久会用自己的一魄去封他。他没有算到一个人可以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他算到了一切,但没有算到这一点。 这就是他的弱点。他不懂。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在他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每个人都在算计。所以他能操纵赵霖,因为他给了赵霖最想要的东西——被看见。但他不知道,赵霖最后看见的那个人,是不是他,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赵霖死的时候是幸福的。这种幸福,江淮永远不懂。 “他的弱点,”池倾久说,“是他不懂人心。” 沈灼墨歪了歪头,不太理解。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握着池倾久的手腕,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第66章 你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离开清溪镇。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很重,把整个镇子裹在一片乳白色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两边的房子还关着门,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是早起的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雾。 池倾久和沈灼墨背着行囊,沿着来时的路往镇口走。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街边站着七八个人,手里提着篮子。孟老先生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拄着那根竹杖。他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昨天老了不少。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池倾久和沈灼墨走近。一个年轻女人走上前,把篮子递过来,里面装着鸡蛋、干粮、几个刚出锅的馒头。馒头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散发着麦香。沈灼墨接过来,道了谢。年轻女人摇了摇头,退回去,站到人群里。 孟老先生走上前,看着池倾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池倾久也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沈灼墨回头看了一眼。镇子还站在晨光里,那些青砖黛瓦的房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送行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孟老先生还站在街边,拄着竹杖,看着他们的方向。他的身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散开,慢慢消失。 沈灼墨转回头,跟上池倾久的脚步。 “师兄,孟老先生还在看我们。” 池倾久没有回头。“嗯。” “你说他会不会也见过那个人?江淮?” 池倾久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见过。也许没有。但他知道一些事,比他说出来的多。” “那你为什么不多问几句?” 池倾久想了想。“有些事,不是问了就能知道的。要等。” 沈灼墨看着他,没有再问。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晨光从身后照过来,把雾气染成一片淡金色。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把整个天地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沈灼墨走了一会儿,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池倾久一半。池倾久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还是温的,软软的,带着麦子本身的甜味。 “好吃。”池倾久说。 沈灼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当然,清溪镇的馒头可是出了名的。我小时候跟师尊来过一次,吃了一整个,撑得走不动路,被师尊拎着后领拖回去的。” 池倾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太初仙尊楚寒舟,玄灵宗最冷最傲的人,拎着一个小孩的后领,面无表情地走在街上。那个小孩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嘴里塞得满满的,眼泪汪汪的。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师尊也会做这种事?”他说。 沈灼墨啃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师尊什么事都会做,就是看起来什么都不想做。”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师兄,你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你第一世的师尊。” 池倾久脚步慢了一下。第一世的师尊。他很少想这个问题。第一世的人和事,他尽量不去想,因为想了也没用。那些人都不在了,那些事都过去了。但沈灼墨问了,他就想了想。 “很严厉。”池倾久说,“不苟言笑,话很少。我跟着他三年,他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但他每次说,都很重要。”他顿了顿,“有一次我练剑练到半夜,累得趴在剑台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外袍。他站在旁边,背对着我,在看月亮。他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等我醒来。” 沈灼墨安静地听着,馒头举在嘴边,忘了咬。 “第二天他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提。外袍叠好了放在他房门口,他收进去了。我们谁都没有说这件事,但我知道他关心我。他只是不会说。”池倾久说,“有些人不会说,但你会知道。有些人说很多,但你什么都感觉不到。” 沈灼墨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师兄,”他说,“你第一世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池倾久看了他一眼。沈灼墨没有看他,低着头看路,耳朵尖有一点红。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桃子。 “没有。”池倾久说。 沈灼墨“哦”了一声,耳朵尖更红了。他加快脚步,走到池倾久前面,背对着他说:“那这一世呢?” 池倾久没有回答。他看着沈灼墨的背影,看着他背上那把焚海剑,看着他那缕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看着他的耳朵尖在晨光里红得像要烧起来。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叹气。这个人,问问题的时候永远不看他,永远背对着他,永远把耳朵露出来让他看。明明胆子大到敢一个人闯魔域,却不敢在他面前问一句“你喜欢谁”。 池倾久加快脚步,走到沈灼墨旁边。“这一世,”他说,“还不知道。” 沈灼墨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路。嘴角翘着,翘得很高,压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太阳越升越高,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沈灼墨踩在落叶上,故意踩得咯吱咯吱响,像个小孩。 池倾久走在他旁边,忽然停下来。 沈灼墨也停下来,手搭在焚海的剑柄上。“怎么了?” 池倾久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路。路是直的,通向远处的山口。路两边是农田,再远处是山,山上是密密的树林。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的灵根在动。不是疼,是一种很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山,穿过水,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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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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