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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景玄没有走。他还住在天机阁的客院里,每天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上没有棋子,只有一盏灯。很小的灯,淡蓝色的光,像萤火虫。那盏灯是池倾久还给他的。在池倾久走进那片暗红色光河之前,他把灯递还给了宴景玄。宴景玄接过灯的时候,灯已经快灭了,光很弱,弱得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的呼吸。但它在亮着。现在它还在亮着,很弱,很淡,但它在亮着。 宴景玄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捻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棋子落下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这一步,”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走得不太稳。” 宴景玄抬起头。沈砚清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他走进来,在宴景玄对面坐下,低头看着棋盘。棋盘上没有棋子,只有一盏灯。但他看的不是灯,是棋盘上的线。那些看不见的、只有他能看见的线。它们还在。从池倾久的胸口延伸出去的那条线,还在。它穿过山川,穿过河流,穿过云层,穿过天空,穿过那道已经愈合的裂缝,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这个世界上,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不在任何一个他能计算出的坐标里。但他知道它在哪里。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天道、只有普通人的世界。池倾久在那里。不是池倾久,是他的一魄。很小,很弱,像一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在那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生根,等着发芽,等着长成一棵新的树。 “他什么时候回来?”宴景玄问。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捻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落子的位置很偏,偏到谁都不会想到。但宴景玄看着那枚棋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光。 “你这一步,”宴景玄说,“走得比我还偏。” 沈砚清笑了。“偏就对了。太正了,会被发现的。”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他们坐在那里,一个穿月白,一个穿鸦青,面前摆着一副棋。棋盘上没有棋子,只有一盏灯。灯还亮着,很弱,很淡,但它在亮着。它在等。等一个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 第94章 “师兄。” 沈灼墨每天都会去院子里浇花。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水壶还是池倾久用的那把,铜的,壶嘴有些歪了,倒水的时候会偏左边。他每次都要偏着拿,才能把水浇到兰草的根部。那盆兰草越长越好,叶子绿油油的,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嫩嫩的,绿绿的,像两只刚睁开的小眼睛。 他浇完花,就在枣树下坐着。焚海靠在他腿边,剑鞘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剑柄上还留着一些细细的裂痕,是那天在战场上留下的。他没有换新的,也没有修,就那么用着。因为那些裂痕是池倾久留下的。池倾久握着这把剑的剑柄,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面对着那些黑色的手,那些飘浮的雾,那些规则碎片。那些裂痕是那个时候留下的,他不想抹掉。 他坐在枣树下,看着天边的云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月亮升起来,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发白。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条线。线还在,很细,很弱,像一根蛛丝。但它的颜色变了。以前是银白色的,现在变成了很淡很淡的金色,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道侣契还在。池倾久不在了,但道侣契还在。因为道侣契不是一个人能维持的,线还在,说明另一端还有人。不是池倾久,是别的东西。是池倾久留下的东西。 他握紧了那条线,握得很紧,指节泛白。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师兄。”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枣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他转身走回屋里,点上灯,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本书,是池倾久从孟老先生那里借来的那本旧书。他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孟老先生写的:“池倾久,别回头。”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里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线还在。它在发光,很弱,很淡,但它在发光。它从沈灼墨的胸口延伸出去,穿过墙壁,穿过枣树,穿过剑极峰,穿过玄灵宗,穿过青州,穿过南州,穿过那道已经愈合的裂缝,穿过那片暗红色的光河,穿过那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什么都没有的虚无,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高楼,有汽车,有手机,有电脑,有一个叫池倾久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一间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道藏》。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觉得心口暖了一下。他低下头,摸了摸胸口,什么都没摸到。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很暖,很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心口。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第95章 人间 池倾久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盏灯。不是油灯,不是烛火,是一盏白炽灯,圆圆的,亮亮的,挂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低响。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觉得它亮得有些刺眼,又觉得它亮得有些温柔——不像天道的眼睛那样冷,也不像战场上的蓝光那样烈。它只是一盏灯,亮着,不为什么,就只是亮着。他躺在一张很窄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上印着蓝色的小花,洗得发白了,边角处有几个小小的破洞。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清淡的,带着点柠檬香,和他在玄灵宗闻过的任何味道都不一样。没有檀香,没有剑气,没有灵药的苦涩,只有洗衣粉和窗外飘进来的汽车尾气。 汽车尾气。池倾久闻着那股味道,忽然想起自己在哪里了。不是青石镇,不是玄灵宗,不是仙界,是地球。是他曾经来过的地方,那个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天道的普通世界。他来过一次,十九年,作为一个被老道士捡回去的孤儿,学了几年画符捉鬼的本事,开坛斗法的时候被一道白光带走了。现在他又回来了。不是他自己要回来的,是被送回来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那道疤还在,很细,从无名指的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他把手握紧,又松开,感觉自己的身体——这具身体不是他原来的那具,不是那个大乘期修士的身体,不是那个被雷劫劈过、被灵根撑开、被裂痕爬满的身体。这具身体是新的,很轻,很软,像一件刚做好的衣裳,还没有被穿过。 他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旧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很亮,很暖,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胳膊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电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楼下有一个早餐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裹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扫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 池倾久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不是因为陌生,是因为熟悉。他来过这里,住过这里,在这条巷子里走过无数次,在这张床上睡过无数次,在这扇窗户前面看过无数次这样的早晨。那些记忆还在,不是被封印的,不是被篡改的,是真实的、他自己的记忆。他记得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姓王,记得她家的豆沙包比肉包好吃,记得她每次多给他一个包子的时候会说“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他记得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记得夏天的时候树上会有很多知了,叫得人睡不着觉。他记得这条巷子的名字——青石巷。 青石巷。池倾久看着楼下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忽然笑了。清溪镇,青石镇,青石巷。他逃不开这个“青”字,就像他逃不开那条线。那条线还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从沈灼墨的心口延伸过来,穿过那道已经愈合的裂缝,穿过那片暗红色的光河,穿过那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什么都没有的虚无,落在这间出租屋里,落在他心口。很细,很弱,像一根蛛丝,但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断过。 池倾久在青石巷住下了。 他没有去找原来的老道士——老道士在他穿越之前就已经去世了,他亲手烧的,骨灰装在坛子里,放在庙里的供桌上。他也没有去找那些以前的客户——那些找他驱邪、捉鬼、看风水的普通人。他只是住在那间出租屋里,过着一种他从未过过的、真正普通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楼下王阿姨的早餐摊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他习惯坐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吃,一边吃一边看那些赶着上班的人从面前走过。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的人边走边看手机,有的人边走边骂骂咧咧。他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很好看。不是长得好看,是活着好看。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天道,什么是灵根,什么是规则碎片。他们只知道今天要上班,晚上要吃什么,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他们的烦恼很小,小到池倾久觉得羡慕。 吃完早饭,他会去巷子对面的公园散步。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边种着柳树,风一吹柳枝就飘起来,像姑娘的长发。湖里有鱼,红色的,游得很慢,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池倾久有时候会在湖边坐一整个上午,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那些鱼游来游去。他不觉得无聊,因为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坐过。以前他总是在赶路,从前世赶到今生,从今生赶到战场,从战场赶到那道光里。现在不用赶了。那条路走完了,他坐在湖边,看着鱼,觉得自己像一条鱼。一条从河里被捞起来、放进鱼缸里的鱼。鱼缸很小,但他觉得很好。因为不用再游了。 中午他会回去睡个午觉,醒来之后看书。他买了很多书,把出租屋的书架塞得满满的。什么书都看——小说,历史,哲学,天文学,量子物理。他看量子物理的时候会想起灵根,想起那些规则碎片,想起天道的本质。他在想,天道会不会就是一种量子态?存在于所有可能性的叠加之中,一旦被观测就会坍缩成一种确定的结果。他不知道,也没有人能问他。他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种很美的诗,看不懂,但觉得美。 晚上他会出门,去巷子口的面馆吃一碗面。面馆的老板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喜欢穿白色的背心,手里永远拿着一把蒲扇。他做的面不好吃,但便宜,量大,池倾久每次都吃不完,剩半碗。李老板看着那半碗面,总是说:“小伙子,你吃得太少了,怪不得这么瘦。”池倾久也不解释,只是点点头,付钱,走人。他走在夜晚的巷子里,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偶尔会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疏疏的,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大半。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颗特别亮的,在楼与楼的缝隙之间,闪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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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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