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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扑面而来,与殿外的严寒截然不同,殿中烛火高照,将金砖地面映得发亮,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站定,屏息静候。 随着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陛下驾到——” 百官立刻垂首,敛声屏气。 王礼迈步走入大殿,踏上丹陛,稳稳坐于龙椅之上。 “臣等参见陛下!” 百官齐声跪拜,声音浑厚肃穆,响彻整座奉天殿,震得烛火微微摇曳。 王礼抬手沉声道:“众卿平身。” 礼毕起身,元正首场大朝正式开始。 依循旧例,先由丞相李司领头出列,奏报年节期间天下祥瑞,四方边境安宁的吉庆之事,通篇皆是歌功颂德,国泰民安的套话,殿内气氛庄重却略显平淡。 随后数位重臣依次上前,禀报新年祭祀、宗室赏赐、宫宴善后等事宜的处置结果,流程走得有条不紊。 王礼偷偷打了个哈欠,抬手擦掉眼角挤出的泪花,强打起精神,挺直了腰背。 就在一项关于春耕的奏报结束后,文官班列中,一位身着黑色深衣、头戴高山冠、腰佩水苍玉的老者,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此人一出,殿中气息都为之一肃。 御史大夫、上卿——晏平。 晏平年近古稀,出身齐鲁儒学世家,弱冠之年便游学稷下,治学不局限于一家之言,儒、法、道、名诸家精义皆烂熟于心,尤擅将黄老“因循为用”之术,与儒家“仁政”理想相融。 他历经三朝,既任过朝堂博士,讲解经典,也曾外放郡守,体察民情,多年官场沉浮,早已形成“以仁德为本,以法度为用,因时损益,务在安民”的务实政见。 可惜老皇帝在位时,为了一统天下,重用法家,晏平的仁政宽法理念,始终难以推行。即便如此,他仍被先帝擢为御史大夫,掌监察、典法度,赐爵上卿,足见其才德,论能力、论威望,丝毫不输丞相李司,甚至更胜一筹。 “臣,有本启奏。” 一句落定,不少官员低垂着打瞌睡耷拉下来的眼皮,倏然抬起,目光一动,年初第一次大朝会的重头戏来了。 看着台鹤发童颜的老大人,王礼声音平稳,带着帝王威严:“准奏。” 心底却暗自思忖:【赵玦到底是怎么说动这位老臣,来打响改革第一枪的?】 晏平抬眼,目光坚定,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臣以为,法繁则民扰,刑苛则民残,臣与御史台众官,连日查阅典籍,体察民间疾苦,发觉现行律法,确有诸多不合时宜、过于严苛之处,恳请陛下斟酌修改,以安民心,以施德政。” 他顿了顿,无视朝中几道骤然变得锐利冰冷的目光,朗声说出酝酿已久的三条奏议: “臣冒死请奏,议改律法三事—— 其一,废除收孥连坐之苛法。 《尚书》有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而今一人犯罪,三族邻里尽数牵连,百姓日日惶恐,亲朋互相猜忌,非但无法遏制奸邪,反倒让天下百姓畏法如虎、惧朝如敌,尽毁陛下仁爱之名。 臣恳请陛下,除谋逆、大不敬等十恶重罪外,其余罪名,只惩犯人本身,绝不牵连无辜。 其二,限制滥用肉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劓、刖、黥等肉刑,损毁犯人肢体,断绝其改过自新之路,且地方狱吏借权肆意用刑,一点小过便施以重惩,绝非仁君治国之道。 臣恳请陛下,明定律法,唯有杀伤、劫掠、贪墨巨万等重罪,方可施用肉刑,寻常小过,以杖刑、监禁、罚金替代,给百姓留一条自新之路。 其三,统一律法解释,消除条文歧义。 如今律条文辞模糊,各地断案尺度不一,奸吏借机徇私舞弊,同罪却不同罚,百姓苦不堪言。 臣恳请陛下,下令由廷尉府牵头,汇集律学博士、资深法吏,整理律令,拟定权威解释,颁行天下,让天下吏民,皆有统一法度可依。” 三条奏议的话音刚落,就在朝堂上炸开了锅,窃窃私语都快把章台殿的屋顶掀翻了。
第35章 武德充沛的大朝会 晏平奏议三条,如石投深潭。 殿内那死寂的一瞬,仿佛被无限拉长,下一刻,便是山崩海啸! “荒唐!荒谬!悖逆祖宗!” 博士仆射周延第一个蹦了出来,气得山羊胡须直抖,手指几乎要戳到晏平鼻尖: “巧言令色,乱政祸国!我大启以法立国,以刑止奸,方有今日一统!你轻飘飘一句‘宽刑省法’,就想动摇国本,是何居心?!” “周仆射!”治粟内史郑当时立刻顶了回去,他管钱粮,最重实利,嗓门也大。 “你只知死守竹简上的祖宗成法,可知天下多少户因这‘连坐’绝了香火?可知官仓每年要填多少粟米去养那些因小过没入的刑徒?恶法不改,民力日竭,国库日空,留之何用?!” “郑当时!你……你危言耸听!”廷尉周缣面色铁青,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法乃国之重器,岂容儿戏!今日你说连坐太苛,明日便有人说赋税太重,后日便敢非议皇权!法度一弛,纲纪无存,奸佞遍地,那时天下大乱,你一颗人头担待得起吗?!” “周廷尉好大的官威!”一位身着青袍的谏议大夫冷笑出列,“照你之言,法便是越酷越好,刑便是越重越妙?秦法酷烈,二世而亡,前车之鉴不远!晏大夫所奏,正是要革除积弊,防患未然,正是为了大启江山永固!” “狂悖!尔等读了几本腐儒之书,便敢妄议国法?!” “冥顽!尔等抱残守缺,才是国之大害!” 文官班列彻底炸了。双方引经据典,从《法经》辩到《尚书》,从商鞅骂到孔孟,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起初还隔着几步,只是言语交锋,不知是谁先激动地踏前了一步,袖子甩到了对方脸上,对方立刻反手推搡。 “你竟敢动手?!” “是尔先无礼!” 推搡变拉扯,拉扯成拥挤。宽大朝服缠作一团,玉笏在人群中磕碰作响。平日里温文尔雅、连走路都端着架子的文臣,此刻竟如市井斗殴一般,推搡拥挤,乱作一团。 王礼坐在御座上,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大启朝堂辩论赛,直接开物理专场?这战斗力,不去戍边真是可惜了。】 他眉头越皱越紧,刚想拍案而起—— 混乱的中心,不知是谁在推挤中彻底失了平衡,猛地向后一撞,连带撞倒了身后好几人。 一片惊叫声中,只见一顶黑色的进贤冠,从某个倒霉官员的头上倏然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帽翅乱颤,竟是不偏不倚,直直朝着御座方向砸来! 目标,正是王礼的面门! 事发太过突然,王礼瞳孔骤缩,身体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冠冕已近在咫尺! “陛下!” 一声冷叱的同时,一道绯色身影已如鬼魅般侧移半步,完全挡在了王礼身前。 只见赵玦袍袖一拂,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无比地拍在冠侧。 “啪!” 一声脆响,那顶飞冠被凌空拍落,滚在金砖之上,又转了几圈,才歪倒不动。 赵玦收回手,缓缓转身。 他站于御座之前,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殿下瞬间僵化成雕塑的群臣,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将滚烫的地龙都压了下去。 “朝堂之上,公然斗殴,”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笏板坠地,官帽飞掷,惊扰圣驾——”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面如土色的周延、周缣等人身上,一字一句,诛心刺骨: “尔等眼中,可还有君父?可还有,王法?!” “臣等死罪——!!!” 方才还扭打成一团的文武百官,此刻魂飞魄散,哗啦啦跪倒一片,以头抢地。 那几个在混乱中心、尤其是帽子飞了的官员,更是抖如筛糠,几乎瘫软在地。 王礼靠在龙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瞬间飙升的心跳。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顶孤零零的进贤冠,又看了看身前赵玦挺直如剑的背影,最后将目光投向殿下黑压压的头顶。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静下来,那沉静之下,是压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立刻说话,任由那死寂和恐惧在殿中蔓延。 几个呼吸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好,很好。朕的元正大朝,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朕让你们议的是法,你们给朕演的,是全武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众人背上: “律法得失,关乎国运民生,自当深辩、明辨。 然辩需有理,论需有据。似尔等这般,言辞无状,举止失仪,乃至御前动手,飞冠惊驾——与市井泼皮何异?与山野村夫何异?!” 句句质问,砸得众臣头都抬不起来。 “传出去,天下人不说我大启臣工为国事争得面红耳赤,只会说,陛下养了一群只会动手的莽夫,一群不识大体的蠢物!” 王礼冷哼一声,坐直身体,不再看他们,而是将视线投向,被五官蒙益为首的人保护起来,没有受到波及的晏平。 以及神色复杂、始终沉默不语的丞相李司。 “晏卿所奏三事,乃老成谋国之言,朕,准其详议。” 他不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斩钉截铁,下达最终裁决: “即日起,设 ‘兰台律法评议司’ 。由丞相李司、御史大夫晏平、廷尉周缣三人总领。 召集博士、诸卿精通律令者,于一月内,就此三条及律令中其他繁苛矛盾之处,给朕议个明白,辩个透彻,拿出个天下人都能看懂的章程来! 最终议案,需你三人联署奏报。” 他将“联署”二字,咬得略重。 “至于今日……”王礼瞥向身侧的赵玦。 赵玦会意,面无表情地宣判:“所有参与推搡、失仪者,罚俸一年,记过。 冠冕惊驾者,夺官三级,留任察看,以观后效。 再有此类情状,无论缘由,皆以 ‘大不敬’ 论处,革职拿问,绝不姑息!” “臣等……谢陛下隆恩!谢陛下宽宥!” 殿下传来一片劫后余生的谢恩声。 方才还“武德充沛”的文臣们,此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里。 王礼不再多言,拂袖起身。 “退朝。” 他转身,不再看那一片狼藉和惶恐,径直向后殿走去,赵玦无声地跟上。 直到离开大殿,步入回廊,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氛围抛在身后,王礼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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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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