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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并不十分焦虑,甚至有些……愉悦。 皇帝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年轻,气盛,被逼到墙角便试图用“雷霆之怒”来掩饰慌乱和无力。 那番慷慨陈词,听起来掷地有声,实则空洞,充满了理想主义者的天真和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 李司太了解这种心态了,他辅佐过的先皇赵政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阶段,只是那位先帝的锋芒更为霸道直接,而眼前这位……更像是一只被惹急了、试图龇牙的幼兽。 “相爷,茶。”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清茶。 “嗯。”李司接过,揭开茶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嗅着那熟悉的香气,身心越发松弛。 “府中今日可还安静?”他随口问道,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关于河东郡今岁粮赋预估的简牍上,心思已开始转向具体的政务。 “回相爷,一切如常。”老管家垂手答道,“只是午后,治粟内史的王大人府上送来一份节礼。门房按例收了,礼单在此。”说着,奉上一卷小巧的礼单。 李司瞥了一眼,并未展开,只淡淡道:“嗯,记档入库。按规矩给他回礼便是。” “另外……”老管家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杜家那边,午后派人递了句话进来,问……问那件事,相爷可知晓了?他们心里有些没底。” 李司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但很快恢复平静。“知道了。” “告诉他们,稍安勿躁。陛下正在气头上,此时妄动,反易招祸。凡事……自有规矩。” “是,老奴明白。”老管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李司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杜家……那帮蠢货!做事不够干净,留下了手尾,还要他来擦屁股。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凉意,冲淡了室内的檀香气。 “就让你再撞一撞南墙吧。” 李司对着窗外无声的夜色,低声自语,“撞得头破血流了,自然就知道回头,知道……哪些人该用,哪些规矩,该守。” 他关好窗,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粮赋简牍,就着灯光,仔细批阅起来。神情专注,仿佛白日那场激烈的朝争从未发生,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夜,渐渐深了。 丞相府邸各处灯火次第熄灭,陷入沉睡。唯有书房这一盏孤灯,依旧亮着,映照着老者沉静的面庞。 他并不知道,此刻,皇宫深处,另一场以他为目标的,截然不同的“算计”,正在冰冷的夜幕下,无声而迅疾地展开。 年轻气盛的皇帝与老而弥坚的权相,谁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第69章 李司倒台(三) 李司本就年岁渐长,素来觉浅眠轻,夜里睡得极不安稳。 白日朝堂几番唇枪舌剑,夜里又独坐书房批阅大半宿简牍,待到三更将过,夜色深浓如墨,他才堪堪卸了一身思虑,合眼躺下。 刚入浅眠,睡意还未沉下去,屋外便传来细碎却不敢遮掩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外响起内侍低眉敛气的通传声。 来者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相爷,宫中传旨,陛下有紧急军机要务,宣丞相即刻入宫议事,片刻不得耽搁。” 李司眸底睡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心底猛地一沉。 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更衣。 行至府门阶前,夜风寒凉刺骨,一扫夜昼余热。李司抬眼随意一扫,眼底余光骤然凝住。 府邸四周街巷暗处,影影绰绰立着不少人影,身形挺拔肃杀,衣饰隐在夜色里,绝非寻常巡城夜卫,也不是京中常备禁军。 那些人站位隐秘,却层层合围,悄无声息封住了丞相府所有进出要道,戒备森严,分明是早有布置。 临踏出府门前最后一瞬,李司脚步微顿,趁着内侍催逼的间隙,不动声色招手唤来长子李游,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叮嘱一番。 宫中内侍已然上前躬身催促,语气依旧恭谨。 “相爷,陛下还在宫中等候,国事紧急,万不可延误。” 李司不再多言,敛了心绪,压下满腹算计与戒备,神色淡然转身,迈步登上入宫的车驾。 当他踏入章台殿,看到十几位位高权重的重臣,惊惶不安的神情,再看到御阶之上,那个身着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却已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年轻帝王。 这不是商议国事的气氛。 “是丞相来了。”王礼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 “老臣参见陛下。”李司持笏,依礼躬身,声音沉稳,“不知陛下深夜急召,所为何等紧急国事,竟劳动如此阵仗?” “紧急,确实紧急!”王礼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官员,最后定格在李司身上。 “关乎国本,关乎朝纲,关乎……大启的法度,是否真的只是某些人结党营私、欺君罔上、残害忠良、动摇国本的工具!” 李司心头剧震,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猛地抬头,对上帝王冰冷审视的眼眸。 他意识到,对方连最基本的表面文章都不打算做了。“陛下何出此言?老臣惶恐!” “惶恐?”王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不再看李司,而是对身侧侍立的程平微微颔首。 程平深吸一口气,出列上前,手持一卷帛书,面向百官,朗声开口。 “奉陛下诏,廷尉署、御史台、兰台,会同郎中令所部,经连日密查,已查明左丞相李司,及其党羽,所犯数桩大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直接点名丞相,数桩大罪?! 程平不理会下方的骚动,展开帛书,一条条念出,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百官心头,也砸在李斯骤然苍白的脸上: “其一,结党营私,操纵铨选!查,三川郡守更迭异常,继任者乃李相门生,到任后即与‘通利货栈’勾连,将国家铁矿之利转入私囊!此为账册抄本及涉事吏员供词为证!” 有郎卫将几卷竹简和布帛传递下去,上面赫然是清晰的账目和画押。 “其二,纵容贪腐,草菅人命!五年前,旧郑地水渠贪渎案,真正主犯逍遥法外,一名郡丞无辜顶罪被诛!其家眷事后得关中粮商厚恤,该粮商与李相府中管事乃姻亲!此为当年案卷修订痕迹对比及粮商、管事家人分别讯问笔录!” 又有证据呈上。 “其三,把持朝政,打压异己!去岁,富商乌氏倮欲低价售良马于陇西郡以强边军,竟被治粟内史官员无理驳回,索要贿赂未果后,该官员旋即升迁,而陇西郡守遭无端申饬!经查,该官员乃李相故交之子,巡查御史亦为李相常客!此有往来文书及当事人证言!” “其四,也是最为罪大恶极者!”程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沉痛,“因乌氏倮拒贿,又因其田产受新政清丈,李相党羽怀恨在心,竟勾结地方豪强,于其别业虐杀乌氏倮,伪造血书,煽动舆情,意图将此弥天血案栽赃于朝廷新政,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此为涉案豪强杜氏嫡子招供画押之辞,以及其与李相门下心腹密会之证人口供!更有咸阳县狱中,被灭口之执事实为他杀之勘验铁证!血书字迹与现场血迹干燥差异之详录!” “不!陛下!这是诬陷!这是构陷!”李司浑身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无边的愤怒与寒意,他嘶声喊道。 “是有人欲诬陷老臣!这些所谓证据,皆是断章取义,罗织罪名!老臣要求与证人对质!要求公开审理!” “对质?”王礼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玄色的衣袍在灯火下犹如垂天之翼,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他在李斯面前几步外站定: “李司!你太让朕失望了!” “你心中只有你的权位,只有你那盘根错节的党羽!为了维护你们那一伙人的利益,你们可以颠倒黑白,可以操纵舆情,甚至可以……杀人栽赃!” “陛下!!!”李斯如遭雷击,猛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老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陛下切莫受小人蒙蔽!这都是……这都是有人蓄意陷害老臣,欲图不轨啊!” 这时,一名官员伏地叩首,声音惶急,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陛下!李相历仕两朝,劳苦功高,纵然有失,也当从轻发落,三思而后行啊!” 有一人开口,便有二三官员紧跟着躬身下拜,纷纷出言劝谏。 “是啊陛下,李相乃国之柱石,岂可骤然问罪?” “此案尚有疑点,还请陛下准三司会审,理清真伪再做定夺!” 此起彼伏的求情声,像是一层薄薄的浪,试图冲散殿内冰封的气氛。 王礼垂眸,冷冷扫过一众跪地求情的官员,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眼寒冽如霜,没有半分日常的温润软糯,是执掌生杀的帝王威严。 “三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压得满殿议论瞬间戛然而止。 “既然诸位功臣都觉得李司无罪,” 王礼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碾过,寒意浸骨,字字带着锋芒: “那是不是意味着,尔等皆与他同流合污,共分私利? 一句话落下,全场百官脊背骤然发凉,方才还敢出言求情的官员,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谁也没想到,年轻的帝王竟会如此不留情面,一句话就把所有求情之人,都扣上了朋党同罪的帽子。 跪地的官员面色煞白,慌忙伏低身子,不敢再发一言。 大殿之内,死寂蔓延,灯火摇曳,映得人人面色惶惶。 “朕也不是那等刚愎自用的昏君。”他慢条斯理地一步步走回御座前,端端坐下。 “传朕旨意!” “左丞相李司,身为宰辅,不能洁身自好,反纵容亲属、勾结党羽,贪墨国帑、操纵狱讼、打压良善,更间接酿成血案,污蔑国策,动摇国本,其罪当诛! 然,念其年老,且曾于国有微劳,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削为庶民!其家产,抄没充公,由廷尉、治粟内史会同清点!其本人,收押廷尉诏狱,待其所涉各案细节查明,一并论处!” “凡李司案中所涉一应党羽、门生、故旧,无论官职大小,由廷尉、御史台依律严查,有罪者论罪,失察者贬黜,绝不姑息!即日起,由御史大夫晏平、廷尉周缣,总领清查之事!” “乌氏倮为国捐躯,厚加抚恤,其血案,必须追查到底,所有凶手及幕后指使,一体擒拿,明正典刑,以慰亡魂,以正国法!” 一口气说完,王礼站起身,似乎是要结束这场“审判”,却又突然顿住,目光扫过阶下众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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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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