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可控的长大 周瑾想长大这件事,没有任何征兆。像春天某棵树的某根枝丫,在某一场雨后,悄悄地冒出了一粒新芽。 那天他在东翼画画,许远的朋友来了几个,在花园里聊天。 周瑾趴在窗台上,又在听他们说话。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太小了。 他只会画画,喂鱼,弹那首永远弹不完整的《小星星变奏曲》。他不知道什么是工作,什么是车,什么是一本很难读的书。 他只知道草莓蛋糕和橘子糖,只知道元宝和小白,只知道花园里那个抓怪兽的坑。 他忽然有点难过,说不清为什么难过,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停了。 那天晚上,许克明回来的时候,周瑾正坐在床上发呆。 许克明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一样了。 不是哪里变了,是哪里在动,像一朵花苞,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打开。 “先生。”周瑾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过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怎么了?”许克明走过去,坐在床边。 周瑾低下头,手指摸着泰迪熊的耳朵。 “先生,我今天听许远哥哥的朋友说话。他们讲了很多事,我都听不懂。” 许克明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工作、车、书。”周瑾的声音很小,“他们说的那些,我都不懂。” “你想懂吗?”他问。 周瑾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想。” 许克明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他给的。是周瑾自己长出来的。像一棵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草,终于找到了缝隙,要往外面伸了。 那天之后,周瑾变得连伺候小少爷们的佣人都感觉到了。 他开始自己系鞋带,虽然系得歪歪扭扭的,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但他不让人帮他。 他开始自己选衣服,会挑衬衫,会挑裤子,站在镜子前面比来比去。 他把那撮总是翘着的头发压下去,压不下去就用发胶。 许克明看着这些变化,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周瑾从主宅跑出去。 今天穿的是浅蓝色的衬衫,扎在卡其色长裤里,鞋带系得比昨天好了一点,左脚只比右脚多半圈。 他跑过花园,跑过那个坑,跑过那道矮墙,跑到东翼去了。 周瑾更频繁地去观察许远和他的朋友们。 以前他去,只是趴在窗台上听他们说话,从来不插嘴。 现在他坐过去了,坐在许远旁边,听不懂的就问。问得很认真,像在学一门很重要的课。 “什么是融资?”他问老赵。 老赵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就是找人借钱做生意。” “哦。”周瑾点了点头,“那什么是做生意?” 老赵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许远。 许远笑了笑,说:“就是买东西卖东西。” “哦。”周瑾又点了点头,“那你们说的那个项目,是买什么卖什么?” 老赵答不上来了。 许远替他回答了,说得很慢,用最简单的词。 周瑾听得很认真,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小兔子。 听完之后,他说:“那你们好厉害。”他说得那么真诚,好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赵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没有没有,就是混口饭吃。” 周瑾想了想,又问:“什么是混口饭吃?” 大家都笑了。 周瑾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在可控范围,许克明一直默许着周瑾的行为。 当然,他也注意到周瑾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以前周瑾什么都听他的,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都是他说了算。现在不一样了。 周瑾会自己挑衣服,自己选颜色,自己决定今天要画什么。他甚至开始挑食了——不是以前那种孩子气的“不想吃绿的”,是真正的、有理由的挑食。 “这个太咸了。”他把一盘菜推到一边。 福伯愣了一下。这是周瑾第一次说出“咸”这个字。以前他只会说“不好吃”,说不出来哪里不好吃。 许克明看了一眼那盘菜,尝了一口。确实咸了。他看了福伯一眼,福伯点了点头,把那盘菜撤了下去。 许克明低头吃饭,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有一天,周瑾从东翼回来,跑进书房,站在许克明面前,脸有点红,眼睛很亮。 “先生,”他说,“我想学开车。” 许克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为什么?” “许远哥哥说,大人都会开车。”周瑾的声音有点急,像怕他不答应,“我十八岁了,可以学了。” 许克明看着他。白衬衫,卡其色长裤,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头发压下去了,没有翘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十八岁的人。 “谁教你?”许克明问。 “哥哥可以教我,他有车。” 许克明沉默了一会儿,“让福伯给你安排。找专门的教练,在家里学。不许上路。” 周瑾高兴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谢谢先生!” 许克明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去吧。” 周瑾松开他,跑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先生,我学完了带你兜风!” 他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许克明站在窗前,看着他从主宅跑出去,跑过花园,跑过那个坑,跑过那道矮墙。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许克明看着跑远的周瑾,突然想起前世那个清冷、桀骜的野鸟,心里莫名被扎了一下——前世周瑾开车,是他教的。 许克明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他拿起笔,想继续签字,写不下去。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条周瑾跑过去的小径,看了很久。 把周瑾养成另一个人,就是自己要的吗?是吗?真的是吗?
第43章 先生的心思 许克明把那份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压在文件夹下面。 名单上最后一个人名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着两个字——“已处理”。 那是孙哲,陈放带来的摄影师,在周瑾生日聚会上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没有发出去。 孙哲不知道自己的手机被人动过,不知道那张照片在他相册里只存活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只知道,后来许远不再叫他去做客了。他请陈放吃了顿饭,让帮忙问一下。陈放问了,许远说“最近人太多了,少叫几个”。 孙哲信了,这事就过去了。 许克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那时候周瑾的样子蓦然跳入脑海。 十八岁的男青年,挺拔得像一棵松,他从德国回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书案前面,把一份名单递过来。名单上列着几个需要处理的人,背景、关系、弱点,写得清清楚楚。 许克明接过来看了一遍,说“不错”。周瑾点了点头,说“许总,那我先去准备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似乎还能记起,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咔咔声,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那把他用十二年磨成的一把刀,漂亮又好用,他用得很顺手。顺手到忘了,刀也也会扎手。 所以,重来之后,他没有锻刀,而是养花。养在温室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外面的世界。 花不会走,花只会开。花会把鞋带系得歪歪扭扭,会惹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会在月光下用小指勾他的小指。 他把花永远留在花园里了。可是……花开了,他又开始想那把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周瑾探进半个脑袋,头发翘着,眼睛亮亮的。“先生,你还没睡?” “没有。” 周瑾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他走得很慢,怕洒出来,眼睛盯着杯子,一步一步的。走到书案前面,把牛奶放下,长出了一口气。“我睡不着。你陪我喝。” 许克明看着他。 周瑾爬上他旁边的椅子,盘腿坐着,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嘴角沾了一圈奶沫,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先生,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哦。”周瑾把牛奶杯放在桌上,伸出手,把许克明放在桌上的钢笔摆正,笔尖朝同一个方向,跟那摞文件对齐。 摆完了,又看了看,把那个文件夹也挪了一下,跟桌边对齐。“福伯说,东西摆整齐了,看着舒服。”他解释。 许克明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乖宝长大了,还会这个。” 周瑾被他揉得晃了晃,躲了一下没躲开,就由着他揉了,嘴里嘟囔着:“我不是乖宝了。我长大了。” “长大了也是乖宝。” 周瑾嘴角翘起来,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过身子面对他,“先生,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有。你眼睛变了。”周瑾歪着头看他,“每次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这孩子对别的事迷迷糊糊的,唯独对他的情绪,敏感得像只小狗。他高兴不高兴,周瑾总是第一个知道。 “没有看很远的地方。就在看你。” “骗人。你看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周瑾皱起鼻子,“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刚才不是。” 许克明没有接话。 周瑾也不追问,从椅子上滑下来,绕到他身边,趴在他手臂上。“先生,你不要看别的地方了。看我。我在这里。” 许克明低下头,看着趴在他手臂上的这颗小脑袋。头发翘着,耳朵尖红红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沫。 他伸手把那点奶沫擦掉,手指碰到嘴角的时候,周瑾缩了一下,又凑回来。 “先生,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别人?”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在看你。”许克明把他的脸从手臂上捧起来,“在看这个小惹祸精今天又干了什么好事。” 周瑾的脸红了。“我才没有惹祸。我今天很乖的。画了一下午画,还给福伯帮忙浇花了。” “浇花?浇的是哪片?” 周瑾的眼神飘了一下。“就……就门口那片。” “门口那片是仙人掌。上个月刚浇死两盆的是谁?” 周瑾不说话了,把脸往他手心里埋。许克明捏了捏他的耳朵。“小惹祸精。”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它们渴了。”周瑾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掌心里传出来,“仙人掌为什么不能多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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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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