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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一半,少年抬起头,眨着眼睛问:“先生,你会老吗?” 许克明当时笑着逗他:“会啊,爸爸会老,会死,会离开阿瑾。” 周瑾当时皱起眉,嘟着嘴说:“不行!先生不能老,不能死,不能离开我!” 许克明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说:“好,那就不老,不死,不离开阿瑾。” 现在,他食言了。 诗集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许克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 他突然想起周瑾最后说的那句话。 “先生,如果有来世,咱们不见了吧。” 许克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阿瑾,你骗人。 你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先生的。你明明说过,下辈子还要做先生的阿瑾的。 雨没有停,许克明起身去关窗,身形晃得像风中残烛,可没走两步,喉头一甜,一口殷红便喷溅在光洁的地板上,随即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倒下去。
第101章 镜中春衫 阿瑾走了…… 许克明睁开眼睛后,再没有如此刻般清醒。 他清醒地意识到,那个为他画肖像、对他撒娇、软糯地喊他“先生”,叫他“爸爸”的孩子,真的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十多年前,他抱起了那个懵懂的、柔软的小人儿,亲手抚养他长大,教他读诗写字,教他弹琴画画。 那份情感,像是他虔诚供奉的神像,矗立在他内心最神圣的殿堂。 他日复一日地擦拭、膜拜,将自己的信仰与灵魂都寄托其中。那神像的眉眼便是他世界的中心,是他抵御世间一切苦难的堡垒。 可转瞬间,神像轰然倒塌,碎石瓦砾将他活埋。 那痛苦让他痉挛,让他疯狂到绝望。 起初,他还能流得出泪。到最后,连眼泪都干了,只剩下一片可笑的荒芜。 他记得阿瑾身上的气息,记得他说话的声音,记得他笑起来时眼里明亮的光。 只要闭上眼,那身影、那声音、那一声声“先生”就会清晰地浮现。 天色暗了又亮,太阳升起又落下。数十年光阴,如同大梦一场。 恍惚间,许克明觉得自己也死了。在周瑾死去的那一刻,他也死在了那个黑暗的实验室里…… 那一年,许克明大病了一场,从深秋一直持续到暮冬。“小少爷”三个字成了禁忌,许家上下无人敢提。 周瑾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某个深夜,许克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幽长深黑的隧道里,周瑾遥遥站在隧道尽头有光透进来的地方,清瘦而孤寂。 他拼命奔向自己的小爱人,伸手去够,可始终离那个身影几步远。 那是许克明第一次梦到周瑾,身边的常随王生眼见老板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就想起了偏门,他告诉许克明,如果实在想再见小少爷一面……他们老家有人懂“灵魂附身”。 就是所谓的“招魂”,让灵婆作为载体,把逝者的魂魄招到自己身上,让他和亲人再最后见一面。 许克明低下头,他根本就不信这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总觉得只要他够虔诚,就有改变结果的可能性。 曾经所唾弃的迷信,成了支撑许克明精神力的最后一口气。 不过,当所谓的魂魄上灵婆身的时候,许克明和她对视一眼,只一眼,他就明白了,那不是他的周瑾——灵魂附身都是骗人的,这只是身边人想宽慰他的手段。 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许克明有一天突然想通了。 阿瑾的魂没有回来,说明什么?说明他没有死啊! 谁说他的阿瑾死了,那天他并没有亲眼见到! 他的阿瑾就没有去那个地方,他明明还活着,就好好待在老宅里! 想通了这一点,许克明的灵台都清明了。 他每天按时下班陪周瑾,晚上睡觉时,会为周瑾留出床的一边,睡前给他读故事,有时候半夜醒来,老管家看到许克明对着身侧空无一人的床位哄睡:“宝贝,做噩梦了,不怕啊,不怕! ” 早晨,许克明会坐在周瑾的餐位对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椅子劝人多吃点:“不好好吃饭,今天就不许去花园”。 说完,他似乎觉得罚得有点重了,赶紧道歉哄人:“别生气,再多吃两口,爸爸陪你去画画。” 有时候,他会和不存在的那个“周瑾”一起去遛狗。 有时候,他会和周瑾一起去花园里散步。 有几天,许克明的脸上一直带着愉悦的笑容。因为他的“阿瑾”昨天很乖,学会帮他打领带了。 有几天,他又很苦恼,闷闷地问老管家:“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是不是青春期,那个小东西又不理他了,还总是发脾气。” 许远曾一度心焦,但在处理集团的公事上,许克明又表现出了毫无挑剔的冷静和完美。 福伯叹气,如果这样许总可以好受些,那就这样吧! 于是,整个老宅就陷在一种周瑾还在的诡异氛围里。 一切都保持着周瑾还在的样子,他翻开的书、画了一半的画、啃了一口的苹果…… 周瑾离开前,在阳台的小餐厅吃饼干、喝茶。 现在,老宅的阳台上,依然扔着一块吃了半边的饼干、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茶。 时光就这样被凝固了,饼干坏了再换一块,连咬痕都一模一样;茶水凉了,再换一杯,连放置的角度都要相差无二。 春天到了,又到了做春装的时候。 常给周瑾裁衣的团队对着空气量了半天。定了几套衣服后,许克明突然发问:“阿瑾今年长高了,怎能还按原来的尺寸?” 裁缝老师傅姓陈,是伺候过许家几代人的老手艺人。 许克明的这句话吓得老裁缝浑身一抖,手里的软尺“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他慌乱地弯下腰去捡,冷汗顺着鬓角蜿蜒而下,“许、许总……” 老裁缝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栗,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去接那句关于“长高”的问话。 在他身后,几个同样面色惨白的徒弟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满室凝固的时光,和那个根本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小少爷。 许克明仿佛并未察觉到老裁缝的失态,他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虚虚地落在空气中某一点,像是在与什么人交流。 福伯站在一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与默许。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老裁缝僵硬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按许总的意思做吧,尺寸……就照去年的,再放宽半寸。” 老裁缝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却在触及福伯那复杂而哀戚的眼神时,瞬间明白了什么。 过了几天,春衫做好了,料子是顶好的云锦,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按许克明的要求放宽了半寸,甚至还特意在腰身处做了极细微的收束,以求贴合“少年长高后更挺拔的身形”。 “许总,”陈师傅将衣服一件件展开,悬在特制的檀木衣架上,“您看这尺寸……合不合‘小少爷’的身?” 许克明正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镜中映出他略显憔悴却依旧挺拔的身影。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陈师傅,直接落在那几件空荡荡的春衫上,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专注。 “阿瑾,”他轻唤一声,走上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衣领,“试试新衣服,看看合不合身。” 他拿起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对着空气比划着,像是在为一个看不见的人穿衣。 他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整理领口,抚平褶皱,甚至还要仔细地调整袖口的扣子。 “嗯,”许克明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果然长高了,去年的袖子还嫌短,今年这样正好。” 陈师傅站在一旁,冷汗涔涔。 许克明对着几件衣服自言自语,那几件衣服悬在空中,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在镜中投下诡异的影子,仿佛真的有谁穿着它们,在镜中与许克明遥遥相望。 “福伯,”许克明忽然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老管家,“阿瑾说,他喜欢这件青色的,像春天的湖水。” 福伯温和地走上前,接过许克明递来的青色春衫,仔细地叠好,放进早已准备好的樟木箱里。 “好,小少爷眼光一向好,”福伯的声音平稳而慈祥,仿佛只是在回应一个正常的孩子,“等天气再暖和些,就能穿了。” 许克明满意地笑了。 陈师傅如蒙大赦,匆匆告辞。 福伯送走陈师傅后,回到厅堂,看着许克明依旧站在镜子前,对着那几件空荡荡的春衫出神。 “先生,”福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晚饭准备好了,是您和小少爷都喜欢的菜。” 许克明回过神来,转过身,眼神依旧带着那份温柔的错觉:“好,阿瑾饿了吧?他今天练琴了吗?” “练了,”福伯撒了一个熟练得令人心酸的谎,“练得很认真,小少爷一向懂事。” 许克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第102章 旧日回响 夏夜的风带着白日里积攒的余温,吹过老宅的花园,将蝉鸣声搅得一阵松一阵紧。 惨白的月光,铺在许克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他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竹丝灯笼,那是周瑾小时候最喜欢的样式,如今灯罩上已经有些微的裂纹。他用极细的丝线仔细地修补过。 许克明走得很慢,目光追随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草丛,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阿瑾,慢点。”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别跑太远,小心摔着。” 他停在一片茂密的草丛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伸出手,像是在捕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他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合,然后缓缓收回,捧在胸前,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抓到了?”福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手里提着一盏备用的灯,站在阴影里。 许克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合拢的掌心,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只闪烁着微光的萤火虫。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福伯,随即又清明起来,带着点儿得意:“阿瑾说,萤火虫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落在草丛里,变成了会飞的小灯笼。” 福伯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这是周瑾小时候问过的问题。 那时他还小,天真地以为萤火虫是星星的碎片。 许克明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甚至将这童言稚语当成了此刻的现实。 “是啊,”福伯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夏夜里的幽魂,“小少爷一向聪明,连星星的秘密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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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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