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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武大郎蹲在灶前添柴的样子。 火光从灶膛里漫出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发红,像块刚从炉子里拎出来的烙铁,另半边脸却浸在阴影里。 柴火“噼啪”爆响时,他忽然抬头,声音被烟火气熏得有些沙哑:“到时候赶集,我再给你扯块好布料吧,你那件褂子袖口都磨破了。” 潘廉当时正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发呆,没接话。 那火苗忽明忽暗,把武大郎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个摇摇晃晃的巨人。 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乎乎的,有点痒。 现在想来,那点“撞”的感觉,大概就像小时候弄丢的那块橡皮——是两块钱买的水果味橡皮,黄澄澄的像颗橘子,他珍藏了半个月舍不得用,结果上体育课的时候不小心落在操场了,回头找时只剩个被踩扁的塑料壳。 心疼是有的,却远不到撕心裂肺的地步。 …… “潘小哥?” 王婆的声音从巷尾传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兴奋,像只偷到鸡的黄鼠狼。 潘廉猛地回神,看见她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眼睛亮得像两盏蒙了灰的灯笼,手里的药碗还冒着热气。 “成了,他喝了。” “他没起疑?”潘廉的声音有些干,他抬手揉了揉喉咙。 “没呢,”王婆拍着胸脯,粗布衣裳被拍得“扑扑”响,“我说这是安神的药,他最近总说夜里睡不好,还谢我呢!你是没见他那样子,端着碗咕咚咕咚喝,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还说‘王婆你真是个好人’——” 她笑得露出黄黑的牙,话里的得意掩盖不住。 潘廉“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她。 布包里面是几两碎银子,沉甸甸的,边角硌得手心发疼。 这钱够王婆买两身新衣裳,再给她那瘸腿老伴儿买双厚底布鞋,比她平日里东家长西家短赚的嚼用多得多。 “这是西门庆赏你的,事成之后还有。” 王婆的手像枯树枝,接过布包时抖得厉害,银子的碰撞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多谢潘小哥,多谢西门大官人!” 她把布包往怀里揣了又揣,紧贴着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熨帖些。 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几步,却笑得更欢了,背影像只摇摇摆摆的鸭子,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看着王婆颠颠儿跑远的背影,潘廉转身往回走。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前几天下过雨,积了些水洼,倒映着天上的月亮,被他一脚踩碎,银晃晃的碎片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路过自家院门时,他停下脚步。 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惊得墙根的蛐蛐停了叫。 院里静悄悄的,潘廉走到房门口,门没上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 门板和门框摩擦,发出“咿呀”的轻响。 武大郎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那药劲比西门庆说的还要猛些,原本该是后半夜才发作的,看来王婆熬药时多加了柴火,药汁熬得更浓了。 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关节上还有几道没好利索的口子,是前几日劈柴时被木刺扎的,当时流了血,武大郎只是用灶灰按了按,就继续干活了,现在结了层暗红的痂,像贴了几片干树叶。 往日过往和如今的生活,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慢慢晕开,却始终融不到一起。 一个是吵吵闹闹的欢喜,一个是安安静静的温暖,隔着的不仅是时空,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灶膛里的烟,看得见,抓不住,却能呛得人眼睛发酸。 他退出门,轻轻带上门闩。 潘廉转身走出院门。 关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院。 他转身往西门庆的别院走,脚步比来时更稳了。 路过早点铺时,掌柜的正收拾摊子,竹筐里还剩几个糖饼,金黄的,冒着热气,油香混着面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见他走过,掌柜的笑着喊:“潘小哥,买糖饼不?今儿剩的这几个,给你算便宜点!” 潘廉脚步没停,扬了扬手:“下次一定。” 走到西门庆别院门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像刚挤出来的牛奶,把星星的光都冲淡了些。 他抬手敲门,指节落在朱漆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他心上,震得有点疼。 门开了,西门庆站在门内。 他穿着件玄色的短褂,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根玉簪子固定着,显得比平日里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利落。 “来了?”他侧身让潘廉进来,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 潘廉点头,目光扫过院里的石榴树,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武松什么时候到?” “后天下午。” 西门庆引着他往里走,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滑,“我已经安排好了,官府那边也打过招呼,到时候人证物证都齐,保准让他翻不了案。王婆那边……” “她靠得住。” 潘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瓶,放在客厅的八仙桌上。 瓶身碰撞桌面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他心上,“药我带来了。” 这药是给自己准备的“假死药”,等武松来了,就说武大郎被“害”死了,好让武松顺理成章地来找自己报仇。 当然,等风头过了,武大郎就会“醒”过来。 西门庆看着他:“你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潘廉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带着点潮湿的水汽,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豆腐——新鲜的豆腐——”,声音被风扯得长长的,像根没绷紧的弦。 “没什么不一样的。”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只是有点想家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他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不是去适应这个世界的粗茶淡饭,不是去习惯这里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是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吵吵闹闹却无比自在的生活里去。 至于这几个月的日子,就当是一场醒得慢了点的梦吧。 梦,总归是要醒的。
第25章 来了 潘廉站在西门庆别院的窗边,晨光顺着窗棂爬进来,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浅黄。 他望着院外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影,挑着菜担的老汉、挎着竹篮的妇人、追着蝴蝶跑的孩童。 这些鲜活的画面像幅被打翻了的水墨画,浓淡交织,却勾不起他半分留恋。 “在想什么?”西门庆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手里端着杯茶,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潘廉摇摇头:“没什么。” 西门庆把茶递给他,“我让王婆在十字街口的茶馆等着武松,到时候王婆会‘恰巧’在茶馆里哭,说你把武大郎害了,官府不管,让他来给哥哥报仇。” 潘廉接过茶杯,茶水温热,烫得指尖发麻。 “官府那边……” “放心,”西门庆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已经跟知县打过招呼,他会‘秉公办理’,把案子压着,逼得武松不得不自己动手。” 潘廉“嗯”了一声,低头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你不喜欢喝茶?” 西门庆挑眉。 “还行吧。”潘廉又抿了口,茶水滑过喉咙,留下点清苦。 西门庆没再追问,只是望着院外:“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苏州。” 潘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接下来的两天,潘廉住在西门庆的别院,像个等待上场的演员。 西门庆给他备了身新衣裳,月白色的绸衫。 穿惯了粗布衣服,这下换成好料子潘廉还有些不习惯。 白天他就坐在窗边发呆,看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像个时钟。 晚上就躺在铺着锦缎的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的花纹,那些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扭曲,像张网。 他想着同事问自己借的3000块,想着购物车里躺着的球鞋…… 这些琐碎的念头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把那点对这的不舍拍得粉碎。 第二天傍晚,王婆来了。 她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菊花,手里攥着块新布料,大红色的,布料柔软。 “潘小哥,你看这布怎么样?西门大官人赏的,说是让我给小孙子做件新棉袄。” 潘廉看着那块布,忽然想起武大郎说要给他扯布料的事。 “挺好的。” “那是,”王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已经跟茶馆的小二说好了,等武松从县衙一回来,我就开始哭,保准声情并茂。” 潘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另外的,事成之后还有。” 里面是二两银子,够她再给老伴儿买副好拐杖。 王婆接过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揣进怀里时,布包硌得她胸口发疼,却疼得舒坦。 “多谢潘小哥,多谢西门大官人!” 送走王婆,潘廉走到院子里。 夕阳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暗红色的蛇。 他摸出那瓶假死药,瓶身冰凉,在掌心里沁出片凉意。 西门庆说半粒就够了,等武松确认他死,就立刻派侍从把他带回来,他却偷偷藏了整粒——他怕剂量不够,怕戏演砸了,回不了家。 “在看什么?”西门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潘廉把药瓶塞回怀里,转过身:“没什么。” “明天就该上场了。”西门庆走到他身边,“紧张吗?” 潘廉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想起原来世界里看的恐怖片,主角被鬼追时的心跳,大概就是现在这样,擂鼓似的。 西门庆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安排了人在暗处,等你‘死’了,我就把你接走。” 潘廉“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在想什么?”西门庆歪头看了看他。 “没什么。” 潘廉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我去睡了。” 回到房间,他把假死药放在枕头下,指尖反复摩挲着瓶身。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明天就回家了。” 他对着月亮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二天下午,潘廉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 他走到窗边,看见西门庆的家丁正在搬东西——一口薄皮棺材,停在院门口,像只沉默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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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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