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微微侧身,错开半步,从她身边走过。 月白袍角拂过她的裙摆,带起一阵极淡的、似雪后松枝的冷香。 然后,他留下一句话。 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回家等圣旨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九曲回廊的尽头。 苏婉清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回家等圣旨吧。 轻飘飘的六个字。 不是挽留,不是解释,不是承诺。 是……打发。 是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打发。 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还非要凑上来问东问西的宫女。 苏婉清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晨风吹过,荷香袭人。 可那香味此刻闻来,却带着一种讽刺的甜腻。 “小姐……”身后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陛下已经走远了。” 苏婉清猛地回神。 是了,陛下走了。 就这样走了。 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曾。 她站在这里,像个自导自演的小丑。 “回府。”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转身,往园外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脊背依旧挺直,天水碧的罗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袖中的手在颤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马车驶回苏府,一路沉默。 苏婉清坐在车内,指尖死死攥着团扇。缂丝的扇面被捏得皱成一团,精致的蝶恋花纹扭曲变形。 她想起皇帝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想起那句轻飘飘的“回家等圣旨吧”。 想起自己精心设计的委屈、眼泪、以退为进——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像一场可笑的戏? “小姐,到了。”马车停下,丫鬟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 走进自己的小院,她屏退所有下人,关上房门。 然后,她抓起梳妆台上的青瓷妆匣,狠狠砸向墙壁! “哐当——” 瓷片四溅,珠钗玉簪散落一地。 她又抓起桌上的茶具,一件件往地上砸! 瓷器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回家等圣旨……回家等圣旨……”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每念一遍,心头的火就旺一分。 凭什么? 她苏婉清,京城第一才女,太傅嫡女,自幼被捧在手心长大。多少王孙公子为她倾倒,多少闺阁女子羡她才华。 三年来,皇帝对她痴迷到何种程度?为她写诗,为她作画,为她一次次破例,甚至许诺后位。 她早已习惯了那种被捧在云端的滋味,习惯了皇帝看她时痴迷的眼神,习惯了掌控这个王朝最尊贵男人的情绪。 可如今—— 那双眼睛里的痴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让她心慌的平静。 还有那语气里的漫不经心,那错身而过时的疏离…… 苏婉清跌坐在满地狼藉中,双手捂住脸。 不是伤心,是愤怒,是屈辱,是难以置信。 她想起自己今日在御花园中的表现——那般委屈,那般楚楚可怜,那般以退为进的威胁。 在皇帝眼里,是不是就像个跳梁小丑? “小姐……”门外传来贴身丫鬟战战兢兢的声音,“老爷让您去书房……” 苏婉清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鬓发微乱,眼眶泛红,可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苏婉清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路明稷,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吗? 你错了。 我苏婉清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后位我要,你的心我也要。 我要你重新痴迷我,离不开我,最后——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交到我手里。 等着吧。 看看最后,是谁等谁。
第112章 痴心炮灰帝王10 黄昏时分,苏府书房内烛火初燃。 “父亲。”苏婉清坐在下首,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今日在御花园,女儿确实按您教的做了。可陛下他……他就像变了个人。” 她回想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那里面平静得让她心慌的眸光,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回家等圣旨吧”——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得她至今脊背发寒。 “变了个人?”苏秉文放下密信,目光锐利地盯着女儿,“如何变法?你说仔细。” 苏婉清咬了咬唇,将今日在九曲回廊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说到自己以“另嫁他人”相胁时,她声音低了下去:“往日若女儿说这样的话,陛下必定慌乱不堪,可今日……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苏秉文的手指在椅扶手上叩击,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书房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不寻常。 太不寻常了。 路明稷对婉清的痴迷,这三年来他是亲眼所见的。那是一种近乎疯魔的执念,为了婉清,皇帝可以破例,可以妥协,甚至可以罔顾朝臣非议。 这样的痴迷,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除非…… “除非陛下知道了什么。”苏秉文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苏婉清心头一跳:“父亲是说……” “你和七王爷的事,知道的人虽少,但绝非天衣无缝。”苏秉文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况且最近,陛下行事处处透着古怪——突然提拔谢临渊,突然暂停选妃,突然对婉清你如此冷淡……”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女儿:“宫中必有变故。而且这变故,恐怕与七王爷有关。” 书房内烛火跳跃,将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苏婉清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如果陛下真的知道了她和七王爷的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老爷!老爷!” 门外突然传来管家急促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凝重的气氛。 苏秉文皱眉:“何事惊慌?” “宫……宫里来人了!”管家的声音带着喘,“是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府门外!让……让全府去前院接旨!” “什么?”苏秉文猛地站直身体。 苏婉清也霍然起身,心跳骤然加快。 圣旨? 在这个时候?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今日御花园刚有过那样一场不欢而散的“偶遇”,黄昏时分圣旨就到了? 这速度,快得让人不安。 “快!”苏秉文压下心头疑虑,急声道,“摆香案,开中门,让府中所有人都到前院去!婉清,你随我来!” 苏府中门大开,香案已摆在前院正中。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晚霞将府邸的檐角染成暗金。苏府上下数十口人,从老夫人到旁支子弟,全都穿戴整齐,跪在香案之后。 苏秉文跪在最前,一身朝服,神情肃穆。苏婉清跪在他身后半步,一身天水碧罗裙,发髻重新梳过,步摇簪得端端正正。 她垂着头,心跳如擂鼓。 圣旨……终于来了。 虽然今日御花园那一遭让她心有余悸,但圣旨既到,便说明陛下终究还是舍不得她。那些冷淡,那些疏离,或许只是帝王欲擒故纵的手段罢了。 想到此处,苏婉清心头稍定,甚至隐隐升起一丝得意。 看吧,路明稷,你再怎么装模作样,终究还是逃不过我的掌心。 她微微抬眼,看向府门外——传旨太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青石路上,身后跟着两队小太监,捧着明黄卷轴,步履沉稳。 苏秉文的心却悬得更高。 太快了。 从御花园回府,不过两个时辰,圣旨就到了。这不像是一道深思熟虑的旨意,倒像是……早有准备? 他压下心头不安,深深叩首:“臣苏秉文,恭迎圣旨。” 香案上,三炷檀香青烟袅袅,在暮色中盘旋上升。 传旨太监走到香案前站定,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屏住呼吸。 苏婉清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急促。 “太傅苏秉文之女苏氏婉清,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 标准的册妃套话。 苏婉清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是了,就该是这样。陛下定是后悔今日在御花园那般对她,所以急急下了圣旨,要给她一个名分,安抚她的心。 她甚至已经在想,入宫后要如何“不经意”地向陛下提起七王爷的委屈,要如何为七王爷争取更多的权力…… “今有皇七弟承钧,年已及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 太监的声音还在继续。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皇七弟……承钧?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不是册妃? 是……赐婚? 赐婚给七王爷? 跪在前方的苏秉文,脊背明显僵硬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传旨太监手中的圣旨,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七王爷? 陛下明明对婉清痴迷三年,明明前几日还拟好了入宫的圣旨,怎么会突然将她赐婚给七王爷? 难道……陛下真的知道了? 苏秉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特赐婚苏氏婉清为七王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院落里一片死寂。 檀香还在燃烧,青烟依旧袅袅。 可跪在香案后的苏家人,神色各异。 老夫人和几个旁支女眷,脸上已经露出了喜色——虽然不是入宫为妃,但能做亲王正妃,也是天大的荣耀!七王爷温润儒雅,才名在外,这桩婚事,怎么看都是苏家高攀了。 几个年轻子弟更是暗暗兴奋。七王妃的兄长,这身份在京城足够风光了! 只有苏秉文和苏婉清,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婉清的大脑一片空白。 七王妃…… 她要做七王妃了? 不是入宫,不是对着那个她不爱的男人强颜欢笑,而是……光明正大地嫁给七王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心中先是涌起一阵狂喜——那是压抑了三年的、不敢言说的渴望,在这一刻突然成了真,像一场不敢奢望的美梦,猝不及防地降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0 首页 上一页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