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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认识那个人。 从来没有。 路遥。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革委会的,红卫兵,听说是个街溜子,带着一帮小弟在街上横着走。这是他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印象。 可今天见到的那个,跟这印象对不上。 那个人拉他进巷子的时候,动作又快又准,一看就是这片的老熟客。按着他肩膀的手很稳,力道不重,却让他不敢动。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点喘,但很镇定,一点都不慌。 那个人给他指路,说“往那边走,走到头右转,有个小门”,说得清清楚楚,就像走过无数遍。 那个人最后说“小心点”。 就三个字,像是什么很平常的事。 谢临渊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是土坯的,坑坑洼洼,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塞着旧报纸,用来挡风。报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认不出是哪一年的。 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人为什么要帮他? 就因为是“顺路”? 他不信。 这年月,没人会为了“顺路”去冒这种险。万一被联防队的人看见,万一被当成同伙——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事。 可那个人就是做了。 而且做完就走,什么都不要。 谢临渊想不通。 他又想起那双眼。 那双眼看他的时候,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谢临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那个人,会不会认识他?会不会是从前见过的人?会不会是父亲的学生,或者母亲的什么远房亲戚? 可他想了又想,想不起任何一张能对得上的脸。 算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想这些有什么用?就算认识又怎么样?这年月,认识的人越多越危险。今天能帮你,明天可能就躲着你。今天对你笑,明天可能就举报你。 谁都不能信。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回来了。院门吱呀响,水桶咣当放地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开饭了”。 谢临渊睁开眼,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人渐渐多了起来。下地的人回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蹲在水缸边上舀水洗脸。灶房门口排起了队,手里拿着搪瓷缸子或搪瓷碗,等着打饭。 谢临渊走到队尾,站着等。 前面是刘秀英,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位置。 谢临渊没说话,站在她后面。 队伍慢慢往前挪。没有人回头看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那么站着,跟前后的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不至于挤着别人,也不至于被落下。 打饭的是张建国,一勺子稀粥,一筷子咸菜,每个人都是这个量。 轮到谢临渊的时候,张建国看了他一眼,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捞上来一勺,倒进他的缸子里。 稀的。 谢临渊端着缸子走开,在院子角落找了个地方,蹲下来,慢慢喝。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咸菜齁咸,咬一口能送半缸子粥。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院子里到处都是人,三三两两蹲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有人说今天地里的活,有人说城里的事,有人说谁谁谁收到家里寄来的东西了,是腊肉,香得不得了。 没有人叫他过去一起蹲。 也没有人往他这边看。 他就那么一个人蹲在角落,像院子里的一棵歪脖子树,长在那儿,不碍事,也不惹眼。 挺好的。 谢临渊想。 就这样挺好。 喝完粥,他去水缸边上把缸子洗了,然后回了屋。 下午还要下地。 他躺在床上,想眯一会儿。 可一闭眼,又是那双眼。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那儿,报纸还在那儿,字还是模糊的。 他盯着那裂缝,一点一点,把那双眼从脑子里赶出去。 下午上工的时候,太阳正毒。 谢临渊扛着锄头,跟着人群往地里走。他走在最后面,前面的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没人回头看他。 地里的玉米该锄草了,一人一条垄,从这头锄到那头。 谢临渊分到的是最边上的那条垄,靠近一片杂树林子,蚊虫多,太阳晒,没人愿意要。指导员分给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扛着锄头就去了。 他喜欢这种地方。 离人远,离林子近。万一有什么事,往林子里一钻,谁也找不着。 他弯着腰锄草,一锄头一锄头,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他顾不上擦,就那么一直锄。 偶尔直起腰喘口气的时候,他会往林子里看一眼。 林子很深,树很密,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第153章 年代文中被仙人跳的炮灰8 可能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从林子里出来。 也可能只是累了,想歇一会儿。 他又弯下腰,继续锄。 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收工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晚霞,红彤彤一片,烧得热烈。 谢临渊扛着锄头往回走,走在人群最后面。 前面的说说笑笑,他一个字都听不清。晚霞的光落在他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知青点,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有人在烧火做饭,灶房的烟囱冒着烟,飘出淡淡的柴火味。晾衣绳上的衣裳已经收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绳子,在风里晃。 谢临渊把锄头放回工具房,去水缸边上打了水洗脸。 水凉,扑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 他洗完脸,把水泼了,回屋躺着。 晚饭和中午一样,稀粥咸菜。他还是一个人蹲在角落,慢慢喝。 喝完,洗了缸子,回屋。 天彻底黑了。 屋里点起了煤油灯,李向前还在看书,王卫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 谢临渊躺下来,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报纸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暗,厚厚地裹着他。 他闭上眼睛。 今天的事,像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过。 那个巷子,那只手,那双眼睛。 那句“小心点”。 他忽然想,如果今天没有那个人,他会怎么样? 被抓住。搜身。钱票被翻出来。盘问。交代不清。送去农场。和父亲一样。 然后呢? 然后父亲怎么办?弟弟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 那个人救了他一命。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救他,但他知道,他欠那个人一条命。 谢临渊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窟窿,透进来一点星光,细细的一线。 他盯着那线星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陌生的情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个人的脸又浮现在他脑子里。 谢临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了。 他告诉自己。 那个人是红卫兵,是革委会的,是跟他不一样的人。今天的事,可能只是偶然。明天后天,那个人可能就把他忘了。 他也应该忘掉。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谢临渊闭上眼睛,一点一点,把自己沉进黑暗里。 明天还要下地。 后天还有批斗会。 大后天,他得想办法去一趟农场,把钱票换成药给父亲送去。 日子还长着呢。 他得活着,好好活着。 为了父亲,为了弟弟,为了……他自己。 那个人——他不再想了。 黑暗中,他慢慢睡去。 睡梦里,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双眼。 那双眼在看他,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 路遥把那双棉鞋给奶奶的时候,老太太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这棉花真厚实,”她说,“穿着跟踩在云彩上似的。” 路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心里那点暖意慢慢漾开。 可老太太走了一圈,又坐回小板凳上,低下头看着脚上的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遥,这鞋,咱不能要。” 路遥一愣:“怎么了?不合脚?” “合脚。”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路遥熟悉的那种清醒,“可你现在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给奶奶买这么好的鞋,让人看见了,不得琢磨你钱从哪儿来的?不得琢磨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路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老太太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奶奶知道你孝顺。可这年月,不是讲孝顺的时候。你平平安安的,比给奶奶买什么都强。” 路遥看着她。 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浑浊却清明的眼,看着她那双捧着新鞋、骨节粗大的手。 原主的记忆里,奶奶就是这样。从不多说,从不多问,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想在前头。原主在外面横着走,回到家,奶奶从来不骂,只是默默给他把饭热好,把衣裳补好。原主入狱后,奶奶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守着那点念想,最后活活饿死—— 路遥垂下眼,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奶,”他抬起头,笑了,“您放心,这鞋是我用工业券换的,光明正大。钱是我攒的,没拿别人一分一毫。谁要琢磨,让他琢磨去。” 老太太看着他,没说话。 “再说了,”路遥把鞋拍了拍,收了起来。“您脚上的那双都破成什么样了?等到冬天的时候,天气那么凉,您这老寒腿,不穿厚实点怎么行?” 老太太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得快透了,补了好几回,针脚密密麻麻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声音有点哑,却没再说不要的话。 路遥笑了笑。 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祖孙俩身上,落在那双新棉鞋上,暖洋洋的。 老太太歇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 “隔壁王婶的儿子,昨儿个走了。” 路遥抬起头:“走了?去哪儿?” “下乡。”老太太放下针线,往隔壁院子方向努了努嘴,“那孩子才十七,瘦得跟麻秆似的,这一去,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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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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