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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竹雪脱下外衫,将其搁置在衣架上,回首却见药问期神色如常。 仔细瞧瞧裸露在外的肌肤,也不见几分汗意,对这人的体弱又有了一个新的了解。 汗为心之液。 寻常人在这样的暖气蒸熏下,早已汗如雨下。 神医的身体,似乎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差,也不知道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将里衣也脱了吧,你后背的剑伤已经正在掉痂,这药泉可以祛疤。” 燕竹雪脱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又迅速披了回去: “就穿着吧,应当不影响药效。” 几抹红痕落在白皙的肌肤上,转瞬即逝间也足够清晰。 药问期移开眼,不自在地咳了几声,由着人去了。 而另一头,燕竹雪已经伸出脚在试水温,不烫也不冷。 这才慢慢滑了下去。 伤口接触到泉水的刹那,便像裂土遇到甘霖,他趴在白玉台上,喟然而叹。 又抬起眼,望了一眼衣冠整齐的神医,邀请道: “问期不同来吗?你身上也有伤。” 药问期理了理衣袖,在边上的琴架旁落座: “我的伤不严重,今日正好谱了新曲,春来有兴趣听听吗?” “好啊。” 很快,室内便被阵阵雅乐缭绕。 神医的指骨生得很好看,这样的手,天生就适合奏琴。 燕竹雪瞧着那双翻飞的手,突然觉得有些熟悉。 “问期……会弹琵琶吗?” 婉转的乐音忽而漏了一拍,很快又被追了上来。 “会的,日后若有机会,弹与你听。” 燕竹雪欢喜应下: “没想到你会这么多乐器,想来和阮清霜一样,应当很喜欢乐律吧。” 乐音渐轻,药问期抬眸,目光却没有一个明确的聚焦之处,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曾经不喜欢,后来遇到了一个人,他喜欢听,我便常常弹,久而久之,的确生出了一些乐趣,但我想这应当不是对乐律的喜欢。” “他喜欢音律,我便沉溺于弹琴,他贪吃挑剔,我便钻研厨艺,他喜欢一切漂亮之物,于是我每日费心收拾自己,后来他离我而去,我也很久没再摸过琴。” 燕竹雪斩钉截铁道: “你喜欢她。” 药问期笑而不语,目光轻柔地落在池中的少年身上: “是,我喜欢他。” 燕竹雪没有注意到药问期望来的目光,早在听到那句“离我而去”时,他便转过了身,懊恼方才就不该问出是否喜欢乐律的问题。 这不是在戳人家伤心事嘛! 于是有意将话题往当下引了引: “那……你现在还有喜欢做的事吗?或者说,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呢?” “我想找回他,陪着他,带他云游四海。” 燕竹雪不说话了。 绕来绕去,怎么话题还是绕回去了? 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就在燕竹雪纠结着要不要和药问期分享下午看的话本子,以此打破寂静时,先听对方温温柔柔地问了一句: “春来,你喜欢什么?” 燕竹雪被这问题问得懵了懵: “嗯?我喜欢什么?” 他微微偏头,看着神医向自己走近,随后盘腿坐下: “既然扔下了属于将军的责任,你现下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燕竹雪几乎没有思考,张口答道: “我想调查清楚自己的身世。” 却见药问期摇了摇头: “我是想问问你,如果抛却所有牵绊与负累,对于你自己而言,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燕竹雪有些发怔。 这个问题,很早以前也曾有人问过他。 温暖明亮的御书房内,先帝摸着他的脑袋询问: “阿雪以后想做什么?” 小孩的面前还摊着方才诵读完的诗集,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察言观色的性子让他知晓,陛下不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于是指着上面的金戈诗篇,脆生生地说: “我要当陛下的大将军,为陛下扫清外夷,统一四海!” 圣上脸上的笑容让他明白了陛下对自己的期许,于是这便成了他的人生理想。 他似乎从未好好地问过自己,你喜欢什么? 父王从小就不带他习武,嫌他身体弱,娇气,受不住舞刀弄枪的苦。 父王也确实没有骗他。 一层层厚茧磨起又磨平,让他无数次起了放弃的念头。 他想,或许当真是因为自己娇生惯养,连一点苦都吃不得,于是日日勤学苦练,更加用功,可到最后,当军功累身时,每夜吹角连营,想起的,却是年少春衫时的温香软玉。 那时候,他喜欢很多东西,喜欢漂亮的花,喜欢看美人,喜欢喝酒听曲。 但现在,那些曾经让他兴致勃勃的事物,似乎都失去了当初的乐趣。 他见过最美的姑娘,听过最美的曲儿,也喝过了让他牵肠挂肚一辈子的神仙酿。 还有什么喜欢的事情呢? 燕竹雪突然发现,查清身世后,这世上似乎就没什么值得他牵绊的事情了。 他将一生献给了君主,一同奉上的,是属于少年的赤胆忠心,这颗心容不得一丝私欲,于是在挣脱了囚笼后蓦然回首,才发现内里竟早已空无一物。 “我不知道,仔细想想,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做的事。” 燕竹雪注意到,当自己说出这个回答的时候,药问期似乎愣住了。 白檀面下的那双眼里,似乎凝上了别的什么东西。 在袅袅热雾中,燕竹雪辨不清晰,只能感知到自身侧之人身上传来的隐隐哀伤。 可这股哀伤很快便散去了,快得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燕竹雪撑开手肘,向后懒洋洋地一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忧虑的: “但这世上总有我真正喜欢做的事,如果可以,我想策马天涯,做一做传说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江湖侠客,或许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他向身侧之人投去一眼,难免担忧: “反倒是问期你啊,人心本就难测,竟将未来寄于在情爱之中,若是生了执念可如何是好。” 药问期愣愣地瞧着侧目望来的少年。 那双眼里笑意未消,只是随意瞥来的一眼,却轻而易举地将他看透。 他追着年少时的微光跑了太久,因为追得太急,将那轮曾温暖过自己的暖阳都吓得远离,于是爱成了执念,将自己迷失在他人的喜好里。 可是阳光不会关照冰冷的自傲者。 假若扔下了那层伪装,会有人喜欢一个冷漠又无趣的灵魂吗? 察觉到低落的情绪,燕竹雪转过身,涉水离岸上之人更近了几分,撑着头不轻不重地说: “这天地宽阔,总有能得你欢喜之物之事,何必自苦,将自己囿于情爱,非一人不可。” “……我并不觉得苦。” 只要能靠近你,我甘之如饴。 药问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眼前并非梦境幻影的人。 一双温暖的手将他紧紧包裹,重心跟着往池中拉去。 燕竹雪抱稳了差点摔倒的人,笑颜灿灿: “体寒更应多泡泡这汤泉才是。” 眼看着神医的耳朵一点一点变红,一路往脖子漫去,他替人抹净滑至下颔的汗珠,感慨道: “终于是出了点汗。”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设的0:05定时发不出去…
第34章 太子殿下(一更) 燕竹雪注意到, 药问期一进汤池就浑身僵硬,似乎不喜同人共浴。 于是走出了白玉池,在空置的七弦琴旁落座, 原想学着神医方才的样子,也抚琴一首,却先被这琴身精巧的做工所惊叹: “这琴……” “是阮清霜的锦瑟琴。” 药问期接过了话: “今早你说想看,我便喊人运到了药池这边。” 燕竹雪闻言望去, 只能瞧见一个靠着白玉台,清清冷冷的背影。 好像没有方才那般拘谨了。 想到今夜二人还要同寝, 他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神医明显是不习惯旁人的近身,竟然还应下了同寝的邀约。 这幅冷傲又试图亲近的摸样, 倒让他想起一位别别扭扭的故人。 燕竹雪弯了弯唇角,收回目光,仔细端详起眼前的七弦琴。 很快,便在琴背处看到了沈砚口中的花纹。 的确是和自己后腰一样的玄鸟纹样。但颜色不一样, 琴上的花纹是黑色, 并非朱色。 若单单只是一个玄鸟刺青, 或许能解释成母亲对孩子的一个期望, 正如父王所说,当年刺下这个刺青时观者众多, 母亲身份特殊, 恐有心之人循着这个刺青找到他, 这才故意添了几笔以作伪装。 可若是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纹样,又被区分成不同的颜色,明显代表了一个势力。 这个势力,有成熟的规则与秩序,有特定的信仰与信徒。 而阮清霜, 在旧宸逆党中身份似乎不低。 那么朱色,对应的是什么阶级呢? 燕竹雪兀自陷入了沉思,连药池内的人起身都浑然不觉。 “怎么不换身干净的衣裳,当心着凉。” 燕竹雪回神,瞧见湿漉漉的神医,顺手扯过挂在一旁的披风,扔了过去: “你身子弱,才更容易着凉。” 燕竹雪说着,走到屏风后,麻利地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 出来一看,某个吹风就着凉的病秧子竟还裹着披风,盯着被翻了个面的锦瑟琴发呆: “赶紧换身衣裳,昨夜还听你咳嗽。” 药问期这才动了脚,取过挂在屏风旁的新衣,走到了屏风后面。 出来的时候,燕竹雪已经坐回了锦瑟琴旁,盯着上面的玄鸟纹,凝眉似乎又陷入看沉思。 “昨日你放跑的那只黑翅鸢,还记得吗?” 燕竹雪被药问期的问话拉回了思绪。 他当然记得,这鸢今晨还飞到它屋前讨食呢: “怎么了?” “它估计要在谷中养一段日子才能飞远,不若春来给他取个名字?” 燕竹雪摩挲着下巴,想起那只鸢的模样,认认真真思索了好一会: “那就……叫小黑怎么样?” 说罢,自己又觉不满意: “好像太俗了些,我实在不会取名,要不问期想一个?” 药问期却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 “俗名好养活,小黑甚好。” “说起来,今晨我见他叼着肉在树上啄,应是由你喂过了,算算时辰,现下也该饿了。” 这话提醒了燕竹雪,当下起身道: “是哦,该给小黑喂食了。” 药问期看着被放下的琴,目光在玄鸟纹上轻扫而过,不由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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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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