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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死了,大周亡就亡吧,毕竟,他死了。 周帝心不静了。 他心里冒出一丝怀疑,难不成,他真生出了一个为苍生殉道的大圣人儿子? 难不成他眼里的野狗饿狼,还真是一樽泥菩萨? 难不成那个流落民间的乞儿,真爱民如子? 是的,周帝一直不信,不信太子心地善良,不信太子不恋名利。 太子为了扳倒老二,不惜亲自杀了二十多个砍头息涉案人,意图造自己清天之名。 太子为了名利,故意拉着他流落民间,想方设法让他接纳他的三系杂交法,想要借此扬他爱民之名。 《太平民典》更是他重名的证据。 如此浩瀚典籍,为了在文坛称圣他竟瞒着所有人一人主编,甚至为此付出一双眼睛。 太子为了争权,敢借老三之手自聋一只耳朵,为了争权他能为了救跳入洪水中,残了胳膊。 周帝不想相信这样一个贪名夺利争权之辈,是一个为天下的大圣人。 可他的不信,终于在宣城一战中被打破了。 宣城一战,八天八夜,腹背受敌。 他前面打宣城,后面杀反王。 一群妖兵偷袭苍州,地上虎狼,天上飞鹰。 整个苍州因为妖军陷入恐慌。 将士不知道怎么和这位无运的废太子解释,只能说 “不能打……打不了……赢不下” 于是,那盏摇摇欲坠的残灯,披甲握刀,骑着一匹老马,带着他的八百亲卫,挥刀陷阵,他看不到它们的妖相。 所以他不知道这在他人眼中是怎样的风景。 虎狼群里,宁死不退,一往无前。 没有擂鼓助威,没有鸣金收兵,他用行动告诉他们,要么出城战!要么他就做大周最后的脊梁,在今日战死在沙场! 国运就是周帝的眼睛,他长久的……凝视着一幕。 放在膝盖上的拳头,蜷了松,松了又蜷,每一招交战的惊险仿佛划在周帝心上。 他看越来越多的将士,红着眼睛加入战场,看人倒下又站起来,看武君稷杀红了眼,砍豁了刀口,用嘴巴去咬,用拳头去捶,苍州保住了,宣城拿下了。 千万人在血中欢呼。 他们高喊 “太子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刻,周帝明白,武君稷的军队,诞生了。 不知何时,掌心掐出一片月牙印,不知何时,脊背绷出了冷汗。 他竟也在担心。 他受了伤,脸烧的通红,意识都烧没了。 周帝主动走出了囚禁他的地牢,军中无人阻他,却也无人听他的命令,即便他身负金龙正运。 苍定二州的兵彻底归心,从此,武君稷杀妖他们就杀妖,武君稷屠龙他们就跟着屠龙,即便对上漫天仙神,只要武君稷不退,他们就不退。 不知为何,他因正位重燃的雄心,又生出挫败。 周帝问自己,你能吗? 他不能,他如果能有武君稷这般心性,又何必汲汲营营十数年,只为正位。 可他又是不服气的,他身体弱,能走多远? 他没有气运,终归只是昙花一现。 可他终归正视了这个儿子,他承认了他的能力,他抛却了一切偏颇,从头开始认识他。 他不是又狠又毒的伪君子,也不是卑躬屈膝的真小人,不是贪名夺利的恶狗。 他是什么样的人? 周帝靠近武君稷沉睡的房间,被护卫拦在门外。 他也不生气:“我进去照顾他,你们会照顾人吗?我是他父亲,虎毒不食子。” 护卫无动于衷。 周帝生出羞赧,正准备扫袖离开,他又被放进去了。 因为他们的确不会照顾人。 武君稷最信任的是一个傻不拉叽高头大马的女人。 叫什么猫猫,烧糊涂了还攥着猫猫的袖子,咕哝着 “别走,保护我……我给你找哥。” 周帝觉得他很可怜,连最脆弱的时候也只能用利益去交换保护。 其他皇子有生母,他有栗工,武君稷有什么? 周帝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烧红的脸,问自己,武君稷有什么? 富贵?名声?地位?父母?朋友?兄弟?忠臣? 都没有,他只有自己。 他长时间不动作,李猫猫一脚踹他腿上,指着武君稷的脸 “热,红,你动啊。” 周帝没生气,生疏的拿起绢布,湿了水,放他额头上。 没个屁用。 李猫猫怀疑的瞪着他 “就这?我也会,要你,何用。” 周帝一想也是,干脆拍拍孽子的脸,把人叫醒。 武君稷不清醒了,他脑袋烧的头晕脑胀,手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的新眼镜,他眼睛不好使,看不清眼前是个什么东西。 周帝问他:“哪里不舒服?” 武君稷呆呆傻傻:“不舒服?”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机械性的答 “手疼,眼睛看不清,耳朵响听不见,肉疼,脑袋晕,想吐。” 他好像回了无数遍那般,全凭本能回答。 好一会儿,又听他道 “耳朵,不治了,眼睛,不治了,手……不疼就行,治头,头不能没有,要保住。” 他咕咕哝哝,拽着周帝的领子叫他 “大夫,孤要治头。” 呆呆傻傻,好可怜。 周帝看着攥着自己领口的右手,细微的发颤,这是他落下的手疾,太医说他伤了经络。 周帝情不自禁的回想长安城人对他手残的奚落,眼眸一点点变深 “你的左手字,比右手字更好。” 武君稷虚的摔回床上,他仰躺着 “啊,孤练得快。” 他真烧糊涂了,忘了自己早成了废太子。 周帝短促的笑了一声 “你学的也很快,学什么都快。” 别人要练十年八年才能练出的字,武君稷只用了半年就练的有模有样。 “大夫……孤治头,孤还不能死。” 周帝问他:“为什么?” 武君稷呢喃:“孤得平叛……” 武君稷眼睛里流出泪,像浅洼里漫出了水,静静的,无声无息的,波澜不起的。 “孤的高产小麦没了……孤得回去,再种,孤让你们吃饱,你们吃饱了,孤再走。” 他带着一点儿希翼问他 “孤的脑子,还能治吗?” 周帝:“……能” “谢谢” 他像是终于放了心,闭上眼睛昏迷过去。 周帝心里像灌了铅,坠的难受。 武君稷用三系杂交法研究的麦苗,一弄十年,他还嘲讽他为了名利真够锲而不舍的。 他还想,《太平民典》加高产麦种,的确是足够他复位的功绩。 于是,他把育出的高产种子一把火烧了。 当然这只是做戏,让他知道他复位的希望都没有了,老老实实当着他的废太子吧。 《太平民典》是真烧,高产种子是假烧。 可在武君稷眼里,这两样都烧没了。 烧了,所以要再种。 没有刻骨铭心的恨,只有历时悠久的疲惫。 手可以不治,眼睛可以不治,聋了的耳朵和耳鸣可以不治,脑子得治,他要活着。 回长安研究种子,让天下人吃饱,再死。
第244章 北战梦(3) 周帝体会过耳鸣,天地皆躁,没有一刻是安静的,十分痛苦。 这样的痛苦,武君稷忍了好多年。 若以忍耐算英雄,武君稷,天下第一英雄也。 或许是他太想活,像以往从周帝手上逃出性命一样,也从阎王手上逃了出来。 逃出来后,清醒的武君稷,压根儿不记得烧糊涂那晚的记忆。 他每日练兵,每日向长安催粮,他要扫内患。 然后大蒙和突厥残部联手了,三十万大军,分攻边关四城。 大周内部各路诸侯联盟,共围苍、定二州。 武君稷忙的焦头烂额。 每次见周帝都是让他下圣旨催粮。 催不到粮,就嘲讽他不行,人品不行,道德没有,良心不够,威信全无,你活着还不如死了! 老不死的老不死的,骂的周帝心肝火旺。 粮食最紧缺的时候,武君稷拎着一个敌军的大腿,仍在周帝面前 “爱吃不吃不吃去死!” “再催不到粮,我便学一学汉高祖,把你煮了喂我的兵!” 周帝很想提醒,汉高祖也做不出亲手煮亲爹的畜牲事。 三年,他看到了与长安城中完全不一样的武君稷。 他辗转在朝廷、地方官府、豪强,妖兵、外敌之间。 他可以豪情万丈孤身入敌营,也可以骂骂咧咧败走逃命,能给当地豪强当孙子筹粮,能平易近人和亲卫凑一起缝裤裆,也能指着长安来使的鼻子威胁不给粮这就打回长安。 他狠辣的烤敌军尸体当储备粮,他仁慈的希望天地无饥民。 同是萧妃所出的八皇子胞姐联姻大蕃,后成为掌权的王后,武君稷答应助八皇子登位和大蕃联盟共同抗击大蒙,打残了大蒙后,腾出手来收拾国内反叛。 都知道他是无运者,可他用一场又一场胜利,证明了他是最特殊的无运者。 无人能因为他无运而轻视他。 他无运,所以天地无物不可杀。 周帝就这么看了三年。 看他的八条蛟龙龟缩在长安城不敢出来,看他不放在眼中的废子平外患扫内忧,众望所归。 看他意气风发,看他悲怆下泪,看他在胜利中逐渐沉默,看他为身边人的离开,一次次流泪。 原来,他也不是白眼狼。 八百多人,李大牛,李猫猫,王大柱,成功,刘二狗……一个又一个名字,他写了一本,每天晚上翻出来看一看,纸都被他哭透了。 怎么就有这么多泪可流?眼睛哭瞎了怎么办? 他看着他和严可倾心攀谈 “先生大才!” “我听先生的。” “先生爱我也!” “若无先生,稷孤也!” “先生先生,今日有雨,彩霞当出!” “先生离州数日,想煞我也。” “先生爱我,我爱先生,此为君臣相得,天赐先生于我,半生福缘也。” “先生保重身体,稷若无先生,岂不鱼失水也?” …… 严可死的那天,武君稷哭了一天。 比死了爹还伤心呐。 他是记恩的,面对知己朋友,他如平常人一般,会对他叨叨个不停,吃饭要做一起,公务要做一起,睡觉也要同榻而眠,日日攀谈到很晚。 好吃的会分享,好穿的会分享,天下雨了都不忘拉着好朋友一起等彩霞。 等到了欢欣鼓舞,等不到理直气壮的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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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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