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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站在榻边。 或者说,是“杵”在那里。 沈执进去时,凯正一动不动地垂首站着,礼服不知何时换了一身,但扣子只系了一半,领口散漫地敞着,露出一段冷白的锁骨。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沈执只扫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臣……圣子阿斯特·沈,参见陛下。” 他努力弯腰行礼,身体却猛地一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过来。”老皇帝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却依旧沙哑得厉害。 沈执挪到榻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老皇帝审视着他。 这一次的目光,比在銮驾中清醒了太多,也锐利了太多。那双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两圈,最后定格在他苍白的嘴唇和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你为朕续命,自己倒先垮了。” “陛下过誉,只是微末圣力,当不起‘续命’二字。” “少糊弄朕。”老皇帝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息,“朕虽老,眼睛还没瞎。你把自己掏空了。” 沈执沉默不语。 “多大了?” “回陛下,十九。” “十九。”老皇帝喃喃重复,目光里是一种沈执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凯说,你是阿斯特公爵家的次子。” 沈执的余光瞥向凯。 后者依旧像根木桩,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是。”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老皇帝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凯招了招。 凯走过去,在榻边俯身。 老皇帝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得更近,嘴唇凑到凯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声音太轻,沈执一个字也听不清。 但他看见凯的表情变了。 先是错愕,然后是抗拒,最后那股抗拒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为沉默的服从。 “……是。”凯低声应道。 老皇帝松开手,疲惫地靠回锦垫上,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圣子。” “臣在。” “朕,记住你了。” 这五个字说完,老皇帝便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厥,而是极致的疲惫。那点被沈执强行拨亮的灯芯,仍在顽强燃烧,但灯油的存量,已肉眼可见地稀少。 一名太医从屏风后绕出,对沈执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执行礼,转身退出。 刚走到门口,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 凯跟了出来。 暖阁的门在两人身后悄然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禁军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哗。 沈执再也站不住,后背靠上了冰冷的墙壁。 凯在他面前站定,离得很近。 近到沈执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药味,以及一丝淡淡的,不知属于谁的血腥气。 “他跟你说了什么?”沈执率先开口。 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奇怪,和平时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暴戾的占有欲,没有审视的侵略性。 就是看着。 那是一种沉寂的、专注的凝视,仿佛终于抓住了什么,正在确认其真实性。 沈执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别——” “搬进东宫。”凯打断他。 “什么?” “父皇的旨意。”凯的嗓音依旧沙哑,磨损严重,“让你住进东宫。由我,亲自保你。” 沈执的脑袋“嗡”的一声。 住进东宫? 和这个疯子住在一个屋檐下? “不行。” “这是旨意。” “我是圣子,理应住在圣殿。” “圣殿护不住你。” 凯向前踏了半步。 他没有动手,没有掐人,甚至没有触碰沈执一根手指。 但这半步的逼近,瞬间压缩了所有空间,让沈执的后背死死贴住了冰冷的墙面。 “利奥波德不会放过你。”凯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沈执的耳廓,“西里尔也不会。” “圣殿的墙,挡不住刀。” 沈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凯说的,是事实。 从今天起,他就是三皇子不共戴天的眼中钉。一个能唤醒皇帝的圣子,对利奥波德而言,比任何政敌都致命。 圣殿的骑士团再忠诚,也防不住一次精心策划的暗杀。 可东宫…… 那是凯的地盘。 进去,就等于把自己亲手送进一只黄金打造的笼子里。 沈执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让我想想。” 凯死死盯着他,半晌,终于退开了一步。 “给你一天。” 他转身,沿着走廊大步离去。 背影笔直,肩线紧绷。 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多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禁军甲胄的摩擦声掩盖。 但沈执听到了。 他靠着墙,看着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这个游戏里最大的疯子,今天竟然对他说了两次谢谢。 一次是埃利安。 一次是凯。 两个最危险的疯子,在同一天,对同一个人道谢。 沈执仰起头,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是不是也疯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自言自语。 无人应答。 门开了,菲恩的脑袋探了进来,看到他还活着,眼眶当场又红了。 “别哭。”沈执冲他招了招手,“扶我回去。” “去哪儿?” 去哪儿。 好问题。 是相对安全的圣殿,还是太子凯的黄金囚笼? 沈执垂下眼,看着自己仍在颤抖的指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先回圣殿。” 他说。 “趁我,还有得选。” 第43章 疯批太子的黄金鸟笼,我别无选择! 回圣殿的路上,沈执几乎是被菲恩半拖半拽着走的。 马车在宫门外被反复盘查,禁军换了三拨岗哨,才终于放行。 沈执蜷在车厢角落,那顶沉重的银冠被他随手搁在膝盖上。 他整个人散了架般瘫着,连呼吸都想省点力气。 菲恩坐在对面,一路大气不敢出,只是每隔片刻,就小心地觑他一眼,像在确认他这个人是否还在喘气。 “别用那种看尸体的眼神盯着我。”沈执眼皮都没抬。 “我没有……” “你的眼珠子快贴我脸上了。” 菲恩脖子一缩,老实地把目光转向窗外流逝的夜景。 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终于停在圣殿侧门。 沈执撑着车门下地,夜风一灌,他打了个透骨的寒颤,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塔楼那道螺旋楼梯,今夜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当他终于把自己摔进那张硬板床时,后脑勺磕上枕头的瞬间,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劫后余生感。 活着真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便紧随其后—— 活着的麻烦,更多。 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脑子里将今天的局面翻来覆去地碾碎了揉。 治愈术暴露了。 当着全帝国权贵的面,他亲手给皇帝续了一口命。 这事没法遮掩,没法狡辩,更不可能当作从未发生。 从今晚起,他的标签,从“有点天赋的圣子候选人”,直接跃升为“能起死回生的活体圣物”。 区别在哪? 前者,各方势力争着拉拢。 后者,各方势力争着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他妈的。 沈执烦躁地翻了个身,动作扯得体内干涸的经脉一阵尖锐的钝痛。 凯的提议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搬进东宫,由他亲自保护。 理性告诉沈执,这是目前唯一安全的选项。 三皇子利奥波德不会善罢甘休,西里尔对他的兴趣只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圣殿的围墙,在真正的杀招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而凯的东宫,有私兵,有暗卫,还有皇帝刚亲口赐下的正当名义。 但感性在尖叫—— 住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那头老虎,还是个动不动就把他堵在墙角,眼尾能泛红的死变态。 “菲恩。” “在!”少年从门口的小凳上弹了起来。 “问你个问题,一个人要是只能在被一群毒蛇咬和被一只老虎吃之间选,该选哪个?” 菲恩很认真地想了想:“选……跑?” “跑不了。” “那……选毒蛇?咬一口……不一定会死。” “问题是毒蛇有四条,老虎只有一只。” 菲恩彻底被绕晕了。 沈执叹了口气,算了,跟一个十五岁的小神官讨论这种送命题,属于难为人。 他闭上眼。 一天。 凯给了他一天时间。 先睡。 天塌下来也得睡醒再说。 —— 然而他没能睡多久。 凌晨三点,钟楼的第三声钟响刚落,一阵规律的敲门声便把他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窗户,是门。 是那种正经的、光明正大的敲门。 “谁?”他嗓音嘶哑。 “安德鲁长老派人送信。”门外是一个陌生的侍从。 菲恩跑去开门,接回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沈执拆开,纸条上是安德鲁长老那潦草的字迹。 “格里姆今夜已离开圣殿,去向不明。三皇子在城南别馆增派了一倍护卫。蛇之眼的人今日在典礼上出现过,我认出两个。你要小心。” 最后一行字,笔迹重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皇帝身边的慢性毒,我也查了三年,一无所获。别单独碰这件事。” 沈执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飞灰。 格里姆跑了。 这个被他捏住把柄的财务长老,在投票结束后连夜出逃。 这说明三皇子那边已经开始清理痕迹,或者说——在为下一步动作扫除所有障碍。 至于蛇之眼…… 沈执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水太浑了。 皇权争斗、教廷暗部、学术院的疯子,三条线绞成一团乱麻,每一条都足够他死上三遍。 他现在手里有什么? 一个圣子的头衔。 勉强能用的光盾,但得等圣力恢复。 已经彻底暴露的治愈术。 莉娜那条随时可能断裂的利益链。 安德鲁的情报支援。 阿德里安那根不知靠不靠得住的墙头草。 以及……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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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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