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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鑫达贸易的股权结构查清楚。陈肖的舅舅在那家公司的持股比例是多少,公司现在的资金链状况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在走融资或者贷款审批。” “查到之后呢?” “先不动。等我的指令。” 电话挂断。 贺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的位置。 前世,陈嘉明在许星舟被扣上“诬告”帽子之后,站在走廊里对着全班同学散布谣言。 “许星舟那个人你们别理他,脑子有问题。” 那句话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因为许星舟在跳下防波堤之前,给他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没接通。许星舟留了一段语音。 语音里,许星舟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情绪了。不是哭过之后的平静,是被彻底抽空之后的真空。 他说:“贺先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陈嘉明是我唯一的朋友。但他不是。” 贺霆渊的指节攥紧了,骨头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一次,陈嘉明不会再有机会说出那句话。 陈肖也不会。 他打开电脑,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A大”。 里面新建了三个子文件夹。 “陈肖”。 “陈嘉明”。 “赵磊”。 光标在赵磊的文件夹上闪了两下。 他的手指敲了一下回车键,打开文件夹,在空白的文档里打下了第一行字。 “赵磊。美术系辅导员。美术系副主任的研究生。陈肖毕业指导教师的下属。前世阻断许星舟申诉通道的关键节点。”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在末尾又加了四个字。 “优先处理。”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阳光,打在他搁在键盘上的手指上。手指上还有前几天在城中村楼梯间砸墙留下的擦伤痕迹,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一下,又落下去,打开了许星舟的入学作品集电子版。 八张画。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那张构图偏右下角、视觉引导线走斐波那契螺旋的建筑插画,颜色在屏幕上失了一点真,但笔触的力度和节奏还是能看得出来。 他的拇指压在屏幕上,摩挲着画面右下角许星舟的签名。 签名很小,缩在角落里,笔画拘谨,像是怕占了太多地方。 前世,这个签名被陈肖擦掉了,换成了自己的。 贺霆渊的拇指在签名上停了三秒,收回来。 他退出文件,锁了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办公室在A大行政楼的三层,窗户正对着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的一条小路。早晨八点半,路上已经有了来来往往的学生。 有一个人从宿舍楼的方向走出来,穿着白色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步子轻快,手里拿着手机在看。 陈嘉明。 贺霆渊的视线跟着他移动了几秒,看着他拐进了教学楼的侧门,消失在楼梯间里。 他松开窗帘,窗帘重新合上,办公室里恢复了人工光源的冷白色。 手机又震了一下。宋择的消息。 “鑫达贸易的股权结构初步查清了。陈肖的舅舅持股百分之三十七,是第二大股东。公司上个月刚申请了一笔五百万的经营性贷款,目前在银行审批流程中。” 贺霆渊看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被墙壁吸收了大半。 他走到行政楼一层大厅的公告栏前面停下来。公告栏上贴着美术系新学期的教师名单和课程安排。 “美术系2024级辅导员:赵磊”。 名字旁边贴着一张工作照。圆框眼镜,啫喱头,灰色衬衫,笑得得体。 贺霆渊看了那张照片两秒,转身上了电梯,回到三楼办公室。 他坐回转椅上,打开电脑,在赵磊的文件夹里补了一行字。 “切入点:辅导员考核、研究生学业表现、与副主任的师生关系稳固性。必要时从学术端入手,拆解赵磊与副主任之间的利益捆绑。” 光标在这行字的末尾闪了几下。 他又加了最后一句。 “此人必须在许星舟提交任何申诉之前被清除出关键岗位。”
第16章 生活费 贺霆渊到公寓的时候是中午一点。 名义上是检查许星舟的创作进度,他每周来两次,许星舟已经习惯了。 钥匙卡刷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许星舟不在画架前面。画架上夹着一张新的油画布,底稿的铅笔线条已经画完了,但还没有上色。调色盘是干净的,画笔插在洗笔筒里,笔尖朝上。 贺霆渊没有先看画稿。 他走到厨房。 冰箱门拉开。 上层的鸡蛋一颗没少。中层的牛奶,三盒,生产日期是他五天前让宋择放进来的,保鲜膜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没有被撕开过的痕迹。下层的便当盒摞着三个,饭盒盖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同样纹丝未动。 他关上冰箱门。 转身看向水槽。水槽是干净的,沥水架上什么都没有。灶台上的锅铲和炒锅都在原来的位置,锅底没有一点油渍。 他走到垃圾桶前面,踩了脚踏,桶盖弹开。 三个泡面桶。 五个馒头的塑料包装袋,便利店的那种,每袋两个,一块五一袋。 还有两根玉米棒的外壳,干瘪的,啃得很干净。 贺霆渊盯着垃圾桶里的东西看了五秒。 五天。 三顿泡面,五袋馒头,两根玉米。 他给了许星舟一张没有额度上限的黑卡。冰箱里塞了鸡蛋牛奶便当。公寓楼下三百米就有超市和餐厅。 许星舟一样都没碰。 他合上垃圾桶的盖子,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前世。他从没进过许星舟的出租屋。不知道许星舟吃什么,不知道他怎么活。许星舟死后,他让人清理遗物的时候才看到那间隔断房里的东西。泡面桶、馒头袋、一袋用橡皮筋扎着的零钱、一个记账本。 记账本上每一笔支出都精确到了角。 “馒头 1.5”。 “泡面 3.5”。 “颜料 白色 8.0”。 “奶奶 住院费 转账 见银行回单”。 没有任何一笔是花在他自己身上的。 贺霆渊的手指停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许星舟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水,T恤的袖口卷到了手肘,小臂上有几道浅淡的颜料痕迹,洗了但没洗干净。 他看到贺霆渊坐在沙发上,脚步慢了一拍。 “贺总。” “坐。” 许星舟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 贺霆渊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泡着一包茶叶。不是他让宋择准备的那盒龙井,是超市里最便宜的散装茉莉花茶,三块钱一大包的那种。 “冰箱里的东西为什么不吃?” 许星舟的手指绞了一下。 “我自己买了吃的。” “泡面和馒头。” 不是疑问句。 许星舟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够吃了。” 贺霆渊站起来。 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盒牛奶和两个鸡蛋,放在料理台上。 “贺总,你不用,” “项目方对合作人员有健康管理要求。” 贺霆渊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创作周期内,合作人员需要保持稳定的身体状态,以确保交稿质量和进度。营养不达标影响创作水平,这一条写在协议的附加条款里。” 许星舟张了张嘴。 他没有看过那份所谓的协议。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签没签过正式的合同。贺霆渊从头到尾给他的都是口头约定,一张黑卡,一间公寓。 “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自己的吃饭问题我能解决。” 贺霆渊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向许星舟。 屏幕上是黑卡的消费记录。 最近一次消费:九月一日,转账至县人民医院,金额与他奶奶的欠费数目一致。 在那之后。零。 整整五天。一笔消费都没有。 许星舟看到那个消费记录页面,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嘴唇绷紧了,太阳穴附近的血管跳了一下。 “你不吃不喝不花钱,你打算靠什么维持创作?” 贺霆渊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和谈一笔生意没有任何区别。 “黑卡里会追加一笔生活补贴,专款专用,只能用于日常餐饮和基本生活开支。” 许星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快到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不行。” 他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大,大到他自己的助听器产生了一瞬间的回授。 “你已经给了我报酬,画稿的钱已经够了。你不能再额外给我钱。” “这不是额外给你的。这是项目的运营成本。” “什么运营成本?我画画需要什么运营成本?我活着就能画!” 许星舟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涨退。他的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全部攥成了拳,指关节泛白。 贺霆渊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动物才有的恐慌和倔强的混合物。 他在害怕。 害怕欠得更多。害怕每多拿一分钱,就多一分还不清的债。害怕这种“好”的背后藏着他看不见的价码。 贺霆渊的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了一下舌尖,把那股味道压回去。 “你饿晕了画不出东西,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许星舟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 他的拳头松了一下,又攥紧。松了,攥紧。反复了三次。 “违约金”三个字精准地钉在了他的逻辑链上。 他接下了这份工作。他拿了预付款。他用了人家的公寓和画材。他有义务按时按质完成交稿。如果他因为不吃东西饿出了问题,影响了交稿,那就是他的违约。 他赔不起。 贺霆渊看到他的拳头最终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垂在身侧,无力地垂着。 许星舟的嘴唇颤了一下。 “那笔钱,算在我的稿费里扣。” “行。” 贺霆渊的回答快到不给他任何反悔的余地。 许星舟被他这个“行”字堵住了剩下的所有话。他站在那里,肩膀从绷紧的状态一点一点地塌下来,像是一只充满气的球被扎了一个小孔,气在缓慢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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