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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霆渊没有再看他。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翻开，一副这件事已经处理完毕的样子。 许星舟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到画架前面，拿起画笔。 他的手还在发抖。笔尖蘸了颜料贴上画布的时候，第一笔歪了。他停下来，闭了一下眼，深呼吸，再画第二笔。第二笔稳住了。 贺霆渊坐在沙发上，文件摊在膝盖上，一页没翻。 他的视线从文件的边缘越过去，落在许星舟握着画笔的那只手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指尖沾着钴蓝色的颜料，腕骨的弧度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文件。 四十分钟后，他起身离开。 公寓的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电梯“叮”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许星舟放下画笔。 他走到沙发前面，在贺霆渊刚才坐的位置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黑卡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磨砂的卡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手指碰上卡面，指腹沿着卡片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摩过去，摩到右下角那串压印编号的位置，停住了。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会还的。” 他把卡翻了个面，指腹摩过背面的磁条。 “全部都会还的。” 落地窗外的阳光铺了一地，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蜷缩在地板上的影子上。 他坐在那道光里，膝盖上的黑卡在光线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17章 谣言 三天后。 许星舟在公寓工作室里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第三张概念插画的第一层底色铺完了，钴蓝和锌白的过渡他控制得比前两张更好，色阶的变化肉眼几乎看不出断层。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画材和环境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同样的构图思路，同样的色彩方案，换了温莎牛顿的颜料和法国康颂的油画布之后，颜料的附着力、色彩的饱和度、笔触在画布上展开的手感，全部上了一个台阶。 他的情绪在画画的时候会变好。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确定的事。 中午十二点，他洗了笔，盖上颜料管的盖子，在厨房热了一盒冰箱里的便当。 牛肉饭。微波炉“叮”了一声，热气从掀开的饭盒盖子里冒出来，带着酱汁和葱花的味道。 他端着饭盒坐在客厅的茶几旁边，一口一口地吃。 吃了三口，放下了筷子。 不是不好吃。 是吃着别人的东西、花着别人的钱的感觉堵在胸口，每一口饭咽下去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强迫自己把一整盒饭吃完了。贺霆渊说得对，饿晕了画不出东西。 吃完饭，他需要回一趟宿舍拿换洗的衣服。搬进公寓的时候他只带了画筒和帆布包，换洗衣物大部分还在宿舍里。 从公寓到宿舍楼，步行十分钟。 校园里的银杏道上，叶子比前几天又黄了一些。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打在他的T恤上暖烘烘的。 新的助听器把环境音清晰地送进来。有人在草坪上弹吉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细碎又轻快。 他的步子不自觉地变慢了。 走到宿舍楼下，他刷卡进门，上了三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他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什么声音。 302的门关着。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还没拧，他的手停住了。 声音从楼梯间的方向传过来。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两个人。 助听器把那些声音一字一句地送进他的耳朵里，清清楚楚。 “许星舟那个？就我们宿舍那个。” 陈嘉明的声音。笑嘻嘻的，带着那种分享八卦时特有的兴奋劲。 “你们不知道吧，他被一个有钱男人包养了。住高档公寓，用名牌画材，你们信他是靠画画挣的？” 另一个男声接上来，语气里带着起哄的味道：“真的假的？那种穷成那样的人？” “我亲眼看到的。他天天去那个公寓，钥匙都有。你说一个大一新生，家里穷得学费都交不上，哪来的钱住那种地方？还不是被人包了呗。” 楼梯间里传来一阵笑声。 许星舟的手指还插在钥匙孔里，整个人的身体僵在了302门前。 他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到了头顶，然后又猛地退回去，退到手指尖发凉、脚底板发麻。 包养。 他听到了这个词。 助听器没有出错。每一个音节都接收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从钥匙孔里抽出来。动作极慢，怕发出声响。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齿痕硌着掌心的软肉。 楼梯间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个人什么来头？” “姓贺。贺氏集团你听过没有？学校图书馆就是他们捐的。许星舟不知道怎么巴结上的，反正人家现在日子过得可好了。” “那他以前不是在垃圾站捡废品吗？从捡垃圾到住豪宅，这个弯转得够大的啊。” 笑声。 许星舟站在走廊里，手指一点一点地收拢。 钥匙在他掌心里转了个方向，齿尖朝内，扎进了掌心最柔软的地方。 疼。 但他没有松手。 他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走了两步。 不是要去找他们。 是楼梯间在他走向宿舍楼出口的必经之路上。 他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被走廊的空旷放大了一点。 走到楼梯间拐角的时候，他的肩膀碰到了一个东西。 栏杆上放着一瓶水。他的肩膀擦过去，水瓶从栏杆上滚落，砸在台阶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楼梯间的平台中央。 水瓶落地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说话声停了。 陈嘉明和另一个男生站在半层楼梯上方的平台，低头看过来。 许星舟站在拐角处，正对着他们。 三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陈嘉明的笑容凝固了。他脸上的表情在半秒之内完成了一次切换，从八卦时的得意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嘴角还挂着笑的弧度，但眼底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另一个男生下意识往陈嘉明身后缩了半步。 许星舟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看了陈嘉明一眼。 那个眼神不长，两秒，也许三秒。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质问。 是一种很旧的东西。旧到发灰，旧到磨平了所有棱角。被太多人在背后议论过之后，一个人的眼睛里会长出这种颜色。 不是麻木。比麻木更深一层。 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的笃定。 许星舟收回视线。 他弯腰，把那瓶滚落的水捡起来，放回栏杆上。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的大门。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帆布鞋踩在校园的石板路上，步频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他没有拿到换洗衣服。 宿舍楼三层的走廊里，陈嘉明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手撑着窗台，低头看着许星舟的背影穿过宿舍楼前的小广场，越来越小。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嘴唇抿了一下。 旁边那个男生凑过来：“他听到了？” 陈嘉明没有回答。 楼下，许星舟走过小广场，拐上了通向校门的主路。 他的帆布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了一截，他没有扶。 风从银杏道上吹过来，把几片泛黄的叶子卷到他的脚边。他的帆布鞋踩过去，叶脉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助听器。 和前几天散步时听到的那种声音一样。 轻的，脆的，碎了就没了的那种。 他走出校门，穿过马路，走进公寓小区。 电梯上七楼。钥匙卡刷开门。 客厅里安安静静。画架上的那张底稿等着他，钴蓝和锌白的过渡层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色泽。 他没有走到画架前面。 他走进卫生间，拉上门，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地盖住了一切。 他扶着洗手台的边缘，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水流声继续哗哗地响着。 三分钟后，水龙头关了。 他拿毛巾擦了一把脸，出了卫生间，走到画架前面，拿起画笔。 客厅的窗户开着半扇，公寓楼下停车场的角落里，一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宋择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安防系统推送的同时，一段音频文件从宿舍楼公共区域的监听设备自动传送到了后台服务器。 音频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内容标签：关键词触发，包含“许星舟”“包养”“贺氏”。 文件正在自动转发。 接收人：贺霆渊。
第18章 音频 音频文件的推送弹窗在贺霆渊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三秒。 他坐在行政楼三层的临时办公室里，窗帘拉着，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咖啡杯里的液面没有动过。 他点开音频。 第一秒。 陈嘉明的笑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分享秘密时特有的、压低了音量但压不住兴奋的调子。 “许星舟那个？就我们宿舍那个。” 贺霆渊的手指搁在桌面上，食指的指腹压着桌沿，指甲发白。 “你们不知道吧，他被一个有钱男人包养了。” 他的拇指在手机屏幕边缘用力到屏幕微微变形。 “住高档公寓，用名牌画材，你们信他是靠画画挣的？” 音频继续播放。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膜，和另一个男生起哄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混着楼梯间的回声。 “那种穷成那样的人？” “还不是被人包了呗。” 笑声。 然后是水瓶落地的声音，咚的一声，在楼梯间里弹了一下。 笑声停了。 几秒的安静。 音频在一分四十七秒处结束。 贺霆渊没有摘下耳机。他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一动不动，手指压在桌沿上的姿势保持了整整三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三分钟。 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松开。指甲压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把音频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 不是为了听清内容。内容他第一遍就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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