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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长筠递上一包糕点,用油纸包着的,扎着麻绳,麻绳系了个结,结打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系的时候手在抖。 然后她又递过来一大袋沉甸甸的银子,袋子口扎得很紧,能听到里面银子碰撞的闷响,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声音很大。 “这是我和你师父给你攒的银子,就当......是给玗儿你开医馆的资助了。” 刘以笙慢慢走过去,接过了糕点和银子。 真的很沉,他心想。 “你一个人在外面,遇事就说自己是我柳自心的儿子!”柳自心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还是那种冷淡的调子,“若是有人伤你,就是跟我折青宫作对!” 他说完就把背转过去了,动作很快,衣摆甩了一下,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刘以笙觉得他或许是流泪了但是不想让他看见。 柳自心的背影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脖子后面的衣领那里露出一截皮肤,皱皱的,他好像比以前瘦了很多,脊背的骨头撑着衣服,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明明他才四十多岁来着? 令狐长筠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玉佩,递过来,玉佩是红色的,像被血染过一样,颜色不是很均匀,深一块浅一块的,拿在手里很冰冷。 光照在上面,深色的地方像凝固的血,浅色的地方像冲淡的红墨水,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珏字。 “这是宫主让我给你的,她说,如果真的遇到连折青宫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亮出这枚玉佩,自有人来护你。” 刘以笙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玉佩贴着掌心,凉意从手心一直透到手腕,他握了握,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块,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在皮肤上印了一下,又慢慢被体温捂热。 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 “你走罢!”柳自心却阻止了他。 刘以笙将两人的长相记在心底,然后朝他们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时候,包袱从肩膀上滑了一下,他用手扶住了。 直起身来,他看着令狐长筠,又看了看柳自心的背影。 “我走了,师......”他顿了顿。 “爹,娘,保重。”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没有再看他们的反应。 他走得很快,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影子在雾里拉得长长的,像一团淡墨在地上拖过去。 院子里没有了声音,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叹气。 刘以笙觉得,或许在沈玗心里,其实柳自心和令狐长筠也早已经是他的爹娘了。 他走了一会儿,出了折青宫的大门,走到了下山的路,山路两边是竹林,竹子密密匝匝的,竹叶上还挂着露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露水簌簌地落下来,打在泥土上,打出细密的小坑。 竹叶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这时,刘以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很大的声音。 “玗儿!” 是柳自心的声音,隔了很远,但风把声音送过来了,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带了点回声:“你记住!无论怎么样,折青宫永远是你的家!我和阿筠,永远都会等你回来!” 刘以笙没有停下脚步。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就是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路两边的竹子越来越密,折青宫的屋脊在身后渐渐模糊了,最后被竹林完全遮住,直至看不见。 一滴滚烫的泪突然从他的眼眶流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滑过嘴角,滴落到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然后又掉了一滴,落在前一步的地方。 刘以笙还以为,除了他母亲之外,他不会再因任何人留下眼泪了。 待风吹过来的时候,泪早就干了,竹林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说些什么听不清,就是嗡嗡的,混成一片。 这个世界太**坏了。 996从他肩膀上的包袱里钻出来,站在他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 麻雀脑袋小小的,但是羽毛软软的,蹭在耳朵上很痒,它的爪子在刘以笙肩膀上抓了两下,站稳了:“刘以笙同学,你刚才叫师父师母他们爹娘了。” “嗯。” “你不是说你是刘以笙,不是沈玗吗?” 刘以笙没说话,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那块原本冰冷的玉佩,现在玉佩在怀里贴了一会儿,已经不那么凉了,带着点体温。 “沈玗的爹娘,又不是我的。” 996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没再问了,它把脑袋转过去,面朝山路的前方,翅膀收得很紧,安安稳稳地蹲在他肩膀上。 山路往下走,竹林渐渐变稀了,能看到远处的田野和村庄,田里的水映着天光,村庄的屋顶上飘着炊烟,没有风,烟升到半空才散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田埂上的草照成金黄色,露水在草叶上闪了一下,很快就干了。 刘以笙抬手把眼泪擦干净。 他沉默地走在下山的路上,包袱里装着必需品还有红枣糕和银子,胸口揣着那枚血红色的玉佩。 996站在他肩膀上,麻雀的小爪子抓着他的衣裳,抓得很紧,包袱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的衣摆往前飘。 是顺风。 第36章 五年之后 五年后。 刘以笙在江湖摸爬滚打了整整五年,他从一开始的无人在意到成为了一位小有名气的游医,这些年里,他被人骗过,被人气倒过,还被人辱骂过。 但是对于他来说,这都不算什么,因为他全都会报复回去,骗他钱财的,他会让那人用更多钱财来换,让他生气的,他会小施惩戒让那人长长记性,那些辱骂他的,他会用更犀利的言语反击回去。 996说他是披着沈玗皮的毒蛇,刘以笙没否认。 但,随着刘以笙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越久,他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就变得越奇怪。 这些年里,他见过被打断了四肢的乞儿趴在地上乞讨,也见过因为战争而失去亲人的老人、孩子。 刘以笙觉得自己能做的比沈玗更冷酷,但直到他看见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却始终被疾病折磨,他还是选择了和沈玗一样的处理方法。 他给自己定下规矩:有余钱就帮,没余钱就走,但每次看到那些人,这些规矩就全忘了。 996提醒过他,他嘴上说知道了,但下次照样。 这期间刘以笙回去过折青宫几次,每次都只待几天,然后就走。 令狐长筠每次都会偷偷往他衣服里面的口袋里塞些银子,他有时候走了一半路才发现,有时候回到住的地方换衣服才摸到,而那些银子刘以笙基本上都用在了其他人身上。 刘以笙还是没能开成医馆。 五年里他见过这个世界上太多痛苦和不公,他只能一直走,一直往前走。 折青宫在江湖上名声很大,弟子遍布各地,刘以笙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同门。 有时候是师兄帮他找住处,有时候是师妹给他送药材,有时候只是路上偶遇,寒暄几句,各走各的路,他从来不说自己是柳自心的徒弟,但别人总会知道。 折青宫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柳自心每年都会托人给他带信,信很短,有时候只有两三行。 什么天冷了多穿衣服,别累着自己,有空就回来看看之类的,信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塞在信封里,上面写着“玗儿亲启”四个字,字迹一年比一年抖。 刘以笙收到信会看一遍,然后收好,塞进包袱最里层,他没回过信,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 每次回去的时候柳自心也不提信的事,就站在槐树下,背着手,看他从门口走进来,说一句“回来了?”语气很淡,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令狐长筠每次见他都要说他又瘦了,然后做一大桌子菜,吃完饭她就坐在旁边看他吃,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第五年冬天,刘以笙在江北一个小镇上给人看病。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不用一炷香,他租了街尾一间空屋子,白天看病,晚上看书,日子过得很安静。 来看病的人不多不少,够他吃饭,偶尔还能攒下几个钱,攒下来的钱他没留着,隔段时间就买些米面分给镇子外面那些住在窝棚里的人。 那些人是逃难来的。 北边打仗,打了快两年了,一批一批的人往南方逃,到这个地方就走不动了,然后就在镇子外面搭了些窝棚住下来。 窝棚用木棍和破布搭的,风一吹就晃,雨一淋就漏,刘以笙每天看完镇上的病人,就背着药箱去窝棚那边走一圈,该治的治,该换药的换药,不收任何钱财。 有时候治好了,那人千恩万谢,有时候治不好,那人就死了,死了他就帮着挖个坑,埋了。 坑挖得不算深,但够用,他不太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埋完了站一会儿,就走了。 996有时候跟着他去,蹲在药箱上,看他把一个发烧的孩子用草药敷得退下来,烧退了,孩子的母亲就跪在地上磕头,他把人扶起来,没说不用谢,也没说应该的,就点了一下头。 “你越来越像沈玗了。”996有一天说。 刘以笙正在磨药,药碾子咕噜咕噜地响,药草在碾槽里被压扁碾碎,气味散出来,很苦。 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不像。” 药碾子又咕噜咕噜地响了半天,他才又开口:“沈玗是心软,我不是心软,只是单纯看不过去。” “有什么区别?”996有点无奈。 刘以笙没回答,他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纸里包好,放在桌上,等着明天送去给窝棚里那个咳了半个月的老人。 那天傍晚,有人敲门。 刘以笙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折青宫内的弟子服饰,腰间系着青色绦带,风尘仆仆的,靴子上全是泥。 他认得这张脸——张衍,之前他在北方遇到的师弟,是柳自心前些年收的弟子,几年没见,他貌似长高了不少,但脸还是跟以前那样圆圆的。 张衍喘着气,像是赶了很久的路,额头上一层细汗,鼻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跑的。 “沈师兄。”他叫了一声。 刘以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张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上的泥,靴尖在地上碾了一下,碾出一个小坑,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 “师父让你回去一趟。” “怎么了?”刘以笙问。 张衍没说话,他又低下头去了,这次低得更深,下巴快碰到胸口,他的肩膀有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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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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