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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街上灌进来,冷飕飕的,把门板吹得晃了一下,街对面那户人家的灯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拉了一条细细的线。 “师父他……”张衍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来,“他......前几天晚上,咳了好多血。” 刘以笙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有变,一只手搭在门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张衍,过了几秒,问了一句:“现在呢?” “还在床上躺着,师母让我来找你,说......说你回去看看他。”张衍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沈师兄,你快点回去吧。” 刘以笙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身走进屋里,把桌上那包药粉拿起来,走到隔壁敲了敲门,把药包递给了隔壁的大嫂,让她明天帮忙送去窝棚那边。 然后他回到屋里,把药箱合上,把包袱从床底抽出来,往里塞了几件衣服,把那几瓶常备的成药塞进侧袋里,又把几本笔记塞了进去。 996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你今晚就走?”996问。 “嗯。” 张衍还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刘以笙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走到门口,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只有街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他跨出门槛,回手带上门,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又响了一声,吱呀——跟五年前他离开折青宫时一模一样。 “走吧。”他对张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面馆还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白蒙蒙的一团。 刘以笙走得不快不慢,张衍跟在他后面,步子比他快一些,像是想走快但又不好意思超过他。 出了镇子,路变窄了,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收割完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茬一茬的庄稼根子戳在土里,在月光下像一片矮矮的刺,风从北边吹过来,又干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张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饼,还温着,他把饼递给刘以笙:“沈师兄,你先吃点东西。” 刘以笙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死面的,嚼起来费劲,没什么味道,但顶饿。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令狐长筠做的红枣糕,很软,甜甜的,上面撒着红枣碎,真的很好吃,他把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沈师兄。”张衍走在旁边,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嗯。” “师父他......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他不让告诉你,每次师母说要写信让你回来,他都说别耽误你在外面做事,但这次是实在瞒不住了,师母趁他睡着偷偷让我来找你的。”张衍的声音又有点抖了,但他忍住了,清了清嗓子,“师母说,你再不回去,怕是要见不到他了。” 刘以笙没说话,他把饼吃完了,把包饼的布叠好,还给张衍。 月亮升起来了,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月光照在土路上,坑坑洼洼的地方显出来,影子黑黢黢的,踩上去像踩进一个个小坑里。 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刷刷响。 两个人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一个镇子,张衍说前面有驿站,可以租马车。 刘以笙说不用,走着快一些,张衍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们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到了折青宫。 山门还是老样子,石阶还是那些石阶,两边的竹林还是密密匝匝的,只是叶子黄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比五年前厚了很多。 门口的弟子看到他们,喊了一声“沈师兄”,刘以笙点了一下头,没停步,直接往里走。 刘以笙穿过月亮门,走过那条青石板路,走过药庐和饭堂,走到那个种着槐树的小院子。 槐树更高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挂着,黄黄的稀稀拉拉,就像老人家的头发。 石桌上没有紫砂壶,石凳上也没有人坐过的痕迹,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和几片干叶子,叶子卷着边,风一吹就在石桌上打转。 门开着。 令狐长筠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药渍,手上还端着一只碗,她看到刘以笙,碗差点没端稳,晃了一下,药汤洒出来一些,溅在手背上。 “玗儿......”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谁。 “师母。”刘以笙走了进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只有一盏油灯在床头柜上亮着,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 柳自心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人缩在被子里,显得很小,他的脸比五年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是灰黄色的,像放久了没用的旧纸,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白得晃眼。 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每喘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劲。 令狐长筠跟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碰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在床边,看着柳自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前几天还念叨你,说天冷了,不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添衣服。” 刘以笙站在床边,看着柳自心的脸。 他想起五年前离开的那个早晨,柳自心站在槐树下的场景,那时候柳自心还只是鬓角有几缕白发夹在黑色里,现在全白了。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凳子很矮,他往前坐了坐,靠近床边,看向柳自心的脸。 996从他肩膀上飞下来,落在床头柜上,蹲在那碗药旁边,麻雀安安静静的,没有出声,尾巴垂下来,贴着碗壁。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柳自心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先看到了头顶的房梁,眼珠转了转,很慢,像是在确认这是哪里,然后他偏过头,看到了刘以笙。 他的眼睛浑浊了很多,眼白的部分发黄,瞳孔周围一圈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但看到刘以笙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很短暂的亮一下,像是原本快要灭的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小,气息很弱几乎听不见。 “回来了。”刘以笙说。 柳自心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力气不够。 “瘦了。”他说。 刘以笙没说话。 “阿筠说你瘦了,我还不信。”柳自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喘一口气,“现在看,确实瘦了。” 令狐长筠站在门边,背过身去,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刘以笙伸手,把柳自心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那只手瘦得像一把骨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皮肤松松地包着骨头,指甲盖发白,没有血色。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柳自心的下巴那里,被子角掖好。 柳自心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皮慢慢垂下来,像是睁着眼睛太累了,又闭上了。 呼吸声还是那么慢,一下又一下。 刘以笙坐在凳子上,没有走。 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令狐长筠走过去,把灯芯拨了拨,火苗大了些,光也亮了一些。 然后她打开门离开了这里。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没有风,槐树的枯枝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没有生气。 刘以笙靠在墙上,凉意从后背渗进来,透过衣服贴在皮肤上,他看着床上的柳自心的脸在油灯的光里明暗分明,一半是暖黄色,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脑袋难受的要死,他躺在竹床上,柳自心突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脚步很快,看起来还很康健,背影还没那么佝偻,黑发还很多。 背影很宽阔。 而现在那个背影躺在这里,像一张揉皱了的纸,摊开了也抹不平。 996从床头柜上飞过来,落在他膝盖上,缩成一团,麻雀小小的的身体暖烘烘的,它贴着他的手背,一动不动。 刘以笙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996。 “九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996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 刘以笙欲言又止,他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996也没追问。 它把脑袋缩进翅膀里,继续蹲在他膝盖上,安安稳稳的,像是在说: 我在。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第37章 只能学会失去 柳自心在刘以笙回到折青宫的第二天就走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令狐长筠端着一碗药推门进去,药碗突然掉在地上碎了,深褐色的药汤溅了一地洇进木地板的缝隙里。 刘以笙从隔壁房间跑过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站在门口,看向了床那边的位置,没有进去。 床上的柳自心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往上,被子还是昨天刘以笙掖好的样子,他的手搭在被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似乎走得很安详,并没有太痛苦。 令狐长筠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因为手在发颤,所以捡了一片又掉了一片,一个没注意手指就被划破了,血珠冒出来,她竟也没反应。 刘以笙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按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蹲下来用帕子把碎瓷片捡干净,最大的那片上还沾着药渣,苦涩的味道浓得刺鼻。 他捡完碎瓷片,站起来看向令狐长筠。 她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一条线,她没有哭,只是呆愣愣的看着床上已然沉眠的柳自心,一动不动。 刘以笙把帕子弄湿后,就过去把令狐长筠手上的药汤擦了擦,然后他去找了折青宫里的管事,说了柳自心的事。 管事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后事的事他来安排,让刘以笙去陪着令狐长筠就行。 令狐长筠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 刘以笙就坐在她旁边,没有安慰,窗外的光从亮变暗,又从暗变黑,油灯没点,屋子里黑漆漆的,后来他点了一盏灯放在桌上,光不大刚好够照亮两个人。 第二天,柳自心被埋在了后山的竹林里。 那是令狐长筠选的地方,之前她站在竹林里走了一圈,在一棵老竹子前面停下来,说就这里。 棺材是宫里的木匠连夜赶出来的,松木,没有雕花,刷了一层清漆,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反着光。 抬棺的是其他几个年轻的师弟,刘以笙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罐子,里面装的是柳自心生前常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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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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