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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在他手底下慢慢变得顺滑了,像一匹被抚平的绸缎,小孩子发质就是好。 “我过几天要离开折青宫。”刘以笙垂着眸子的声音不大,“决明自己一个人,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去找其他长老。” 柳决明看着镜中的脸。 她的脸和师父的脸并排映在铜镜里,一张小小的,一张大大的,他眨了眨眼,有点疑惑:“师父是打算出诊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刘以笙开始编小辫子,把头发分成三股,手指灵活地交叉缠绕,每编一股都拉紧一点,辫子编得又匀又密,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应该没那么快。” 柳决明沉默了一会儿,梳妆台上放着一盒面脂,盖子没盖严,露出一小角乳白色的膏体,那是刘以笙亲手给她做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盒面脂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很快移开。 “师父是打算离开折青宫了么?”她突然问道,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刘以笙编头发的手顿了顿,手指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编下去。 “为什么这样想?” “白长老说您本来就不打算留下来。”柳决明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是因为自心师祖过世了您才留下来的。” 刘以笙用青色的丝带绑好了两个麻花辫,丝带在辫尾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然后他把辫子在柳决明的脑后盘起来,卷成花的模样,再用两根白色的丝带固定好,动作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离开,让宫主教导你不好么?”他问。 无疾阁是宫主居住的地方,而她让柳决明住在这里的偏室,意思可想而知。 宫主今年说起来也七十多了,精神还好,但年纪摆在那里,迟早要选继承人,她把柳决明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养着,偶尔教点这个那个,这件事折青宫上下都看在眼里。 “可您是我师父啊。”柳决明的声音变带上了一点颤抖,她转过身,仰头看着刘以笙,眼眶里已经有了亮晶晶的泪珠,在铜镜的反光里闪了一下。 “我一开始什么都不会的时候,就是您一直在教我,把脉不会,您手把手教我,方子背不下来,您陪着我一字一句地背,我半夜做噩梦不敢睡,您就坐在我床边,等我睡着了才走。” 柳决明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刘以笙拿出手帕,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珠,声音轻柔:“我才教了你多少年?这点时间在你的人生中根本不值一提。” 柳决明拉住他的手,两只手一起握住,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为什么要走?!”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安静的偏室里显得很亮,“什么不值一提?我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我只知道把我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变成现在这样的人,是师父您!” 她的眼泪越掉越多,下巴上挂着一滴,颤了颤,落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刘以笙微微皱了皱眉。 说实话,他对待小孩子的心情很复杂,但总归是见不得孩子哭的,一看到心里就跟着发紧。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柳决明握着,另一只手拿着手帕,继续给她擦眼泪,眼泪擦掉又流出来,擦掉又流出来,手帕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决明,你要记住,”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像是在教她背一条很重要的方子,“人迟早都会离开的。这只是早晚的问题。” 柳决明的嘴唇在抖,下嘴唇往里面抿着,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刘以笙擦了擦从她眼眶中不断流下的泪珠,手帕已经湿了大半,凉凉的,贴在她的脸颊上。“宫主很看重你,长老们心里也清楚,只要你愿意,你一定会是折青宫的下一任宫主。” 他顿了顿,把手帕换了一面,继续擦,“决明,你的未来,远远比我的离开更重要。” 刘以笙不认为自己对柳决明来说有多重要,孩子总要学着离开家,他对柳决明也没有任何要求,因为那是她的人生,也没有人有资格去说教,这当然包括身为师父的他。 “......成为宫主?”柳决明的视线被泪水糊得朦胧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帘,刘以笙的脸在她眼里是模糊的,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但那个轮廓她认得,闭着眼睛都认得。 刘以笙点了点头。 柳决明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手背上沾着泪和鼻涕,她也不嫌脏,就那么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周围红了一片。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问道:“师父,您一定要走是吗?” “嗯。” “既然这样,那师父您答应我一个要求。”柳决明固执地抓着他的手,手指收紧,指甲陷进他的手背里,掐出几个小小的月牙印。 刘以笙说:“我答应你。” “我还没有说!您别这么快答应我!”柳决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又气又急的委屈,像是在怪他答应得太快了,像是怕他答应了就会消失似的。 刘以笙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给她擦眼泪,手帕已经湿透了,他又拿出了一个新的手帕,给柳决明擦掉了鼻涕。 “你说。” 柳决明吸了吸鼻子,非常认真地看着刘以笙,一字一句地说:“等我...等我当上了宫主,师父你就回来,好吗?” 偏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柳决明编好的头发照成浅浅的棕色,把刘以笙素白的衣袖照得发亮,梳妆台上的铜镜映着两个人的侧脸,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刘以笙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不是平时对病人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对万俟舟那种被逗笑的开怀,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笑容。 “嗯,我答应你。” 柳决明松开了他的手,伸出小拇指,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只剩睫毛上还挂着几颗细小的泪珠,在光里亮晶晶的。 “那......师父跟我拉钩。” “好。” 刘以笙伸出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就是小狗!” 柳决明说得很用力,每个字都咬得重重的,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什么东西上面似的。 是心脏么? 她的大拇指跟刘以笙的大拇指碰了一下,算是盖了章,盖章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有点抖,但盖完就稳了。 等刘以笙的手自由后,他便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长命锁,锁是金色,纯金,对于现在的柳决明来说还有点大,上面刻着祥云和如意纹,红绳编得细细的,打了两个小小的平安结。 他本来是想给柳决明先买一个银的再买一个金的,因为他老家那边有先锁平安再锁富贵这种说法,但他觉得柳决明就算没有银锁也一定会平安幸福长命百岁,于是就先买了金锁,打算之后再买一些其他什么的送给她。 “生辰礼物。” “...生辰礼物?”柳决明因为刚哭过,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看着那条长命锁,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刘以笙帮她戴上,红绳绕过她的脖子,在颈后打了个结,金锁落在她的锁骨下方,凉凉的,贴着皮肤。 “你的生辰是今天。”刘以笙说。 柳决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抚上那枚长命锁,手指在锁面上来回摸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在那里,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今天是我的生辰?” 她没有了以前的记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往年过生日,大家都是按照她被捡回来的那天算的——那天是立夏,所以每年立夏大家就给她过生日,吃长寿面,吃红枣糕,有时候宫主还会给她做一碗红糖荷包蛋,她以为那就是她的生日。 刘以笙帮她把碎发撩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指尖有些凉:“你本名叫林宝宝,是河城人,你母亲也是位医师,虽然不是折青宫的弟子,但也算我师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她比我厉害,也难怪能生出像决明这般厉害的医师。” 这些事情都是996通过打探小道消息和翻阅命运线告诉他的,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零碎的信息拼凑完整,找到了柳决明的出身和来历。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告诉她,但今天是她生辰,他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她是从哪里来的。 柳决明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的手指停在长命锁上,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那...我母亲,她现在在哪里?” “...抱歉,决明,她......”刘以笙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词才不会让她太难过,“去了很远的地方。” 柳决明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又松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声音很稳:“您不用再把我当小孩子哄了,我母亲去世了,是么?” 刘以笙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道:“对不起,我本来不想跟你提及这个,但我想你有知道的权利。” 柳决明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扎好的发髻纹丝不动。“不,谢谢你,师父。”她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刘以笙看着她,然后问:“你想改回本名么?” 他觉得,那位师姐给自己的孩子取宝宝这个名字,一定是真的很爱很爱她。 柳决明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不了,决明就很好。”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枚长命锁,用手指摸了摸锁面上刻着的花纹,然后抬起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至于宝宝...就当作小名吧!” “嗯。” “对了,谢谢你,师父。”柳决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已经亮了,像是雨后的天空洗过了一样干净,“我很喜欢您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刘以笙笑了笑。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刚才盘好的发髻揉得有点歪了,几缕碎发又翘了起来。 柳决明没有躲,乖乖地坐着让他揉,嘴角弯弯的,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小猫。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从窗户纸透进来,在梳妆台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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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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