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着便伸手去抓,动作笨拙,差点将一碟蜜饯打翻。 萧玦快步上前,伸手扶住瓷碟,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手背。他的手很凉,与我温热的肌肤相触,我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往榻里缩了缩,一脸怯生生的模样。 “怕、怕……” 萧玦动作一顿,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恢复平静,轻声道:“七弟不怕,哥哥不碰你。你慢慢吃,都是你的。”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缩。 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也有深深的忧虑。 欣慰的是,萧玦对融儿,确有几分真心,日后登基,应当不会亏待于他。 可忧虑的是,这份真心,太过沉重,太过偏执。深宫之中,最靠不住的便是人心,今日万般疼惜,明日或许就会因为权力,变成利刃。 萧玦站在榻边,安静地看着我抓着点心胡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却没有半分嫌弃,反而目光柔和,静静注视,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含糊的咀嚼声。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对着皇后道:“母后,儿臣有一事,想与母后商议。” 皇后抬眼:“太子请讲。” “近日父皇身体不适,朝事繁多,儿臣时常无暇顾及东宫,更无法时时来看望七弟。”萧玦语气平静,“儿臣想,将长乐宫防卫,尽数换成儿臣心腹,日夜值守,确保七弟安危。” 来了。 我心中冷笑,手上动作却不停,依旧傻乎乎吃着点心。 终于要正式将长乐宫,彻底握在手中了。 皇后指尖捻珠的动作骤然一顿,周身温柔气息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后宫之主独有的冷冽。她抬眼,目光如刃,直直看向萧玦:“太子,长乐宫乃是本宫居所,融儿更是本宫亲生儿子,宫中防卫,何时需要东宫来安排?” 一句话,针尖对麦芒。 萧玦不慌不忙,躬身道:“母后息怒,儿臣并无夺权之意,只是担心母后操劳。那日匕首之事,足以说明,有人暗中对七弟不利,若是再出意外,儿臣万死难辞其咎。母后有镇北侯府撑腰,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七弟痴傻,根本不懂自保。” 他句句都站在理上,句句都在说“为了融儿”,让皇后根本无法拒绝。 若是拒绝,便是不顾儿子安危,执意揽权。 若是答应,便是将长乐宫最后一道防线,拱手送给萧玦。 皇后沉默不语,指尖紧紧攥着佛珠,指节泛白。 她看向我,目光复杂。 我依旧埋头吃糕,仿佛对眼前这场关乎权力与安危的博弈,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抬起头,傻乎乎喊一声:“糕糕……好吃……” 就是这副全然无知的模样,戳中了皇后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终究是松了口,声音冷硬:“既然太子一片心意,本宫便不推辞。只是太子记住,长乐宫可以由你派人看守,但谁敢动融儿一根手指头,无论他是谁,本宫都绝不会轻饶。” “儿臣明白。”萧玦躬身应下,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儿臣以性命担保,七弟在长乐宫一日,便平安一日。” 一场无声的交锋,就此落下帷幕。 皇后赢了暂时的安稳,萧玦赢了对长乐宫的彻底掌控。 而我,成了这场交易里,最“安全”的战利品。 萧玦在长乐宫又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吃点心,偶尔在皇后问话时,简短应答几句。他周身冷冽气息,在这一方小小的宫殿里,渐渐消散,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 临走之前,他再次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我,声音放得极轻,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七弟,乖乖待在宫里,等哥哥忙完,便来陪你玩。” 我抬起头,傻乎乎地点头,挥了挥没受伤的手:“哥、哥哥……慢走……”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龙涎香的气息,渐渐淡去。 直到萧玦彻底离开,皇后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揽着我的手臂微微放松。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融儿,别怕,母后会护着你,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我埋在她怀里,蹭了蹭她的衣襟,心中一片清明。 护着我? 如今长乐宫内外,全是萧玦的人,我们母子二人,早已成了笼中之鸟,瓮中之鳖。所谓护着,不过是自欺欺人。 萧玦这一手,做得实在漂亮。 既博得了疼爱弟弟的美名,又兵不血刃,将长乐宫彻底掌控,连皇后母家镇北侯府的势力,都被拦在了宫门之外。 日后,皇后想要与镇北侯府传递消息,难度,何止增加一倍。 这深宫棋局,早已不是帝、后、太子三方角力,而是萧玦一人,悄然布下天罗地网,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局中。 而我这颗看似无用的棋子,却成了破局最关键的一环。 接下来几日,长乐宫果然彻底换了模样。 原先跟随皇后多年的侍卫、内侍,尽数被调走,换成了一张张生面孔。一个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沉默寡言,行走之间气息沉稳,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殿内洒扫、伺候饮食的宫人,也全部换成了萧玦的心腹,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却又时刻透着一股监视的意味。 青禾私下里对着我,满脸担忧,却不敢多言,只能在无人之时,悄悄替我整理床铺,压低声音道:“王爷,如今宫里……太不对劲了。这些人,看着不像是伺候人的,倒像是……看押犯人的。” 我趴在软榻上,玩着手里的东珠,眼神空洞,仿佛没有听见。 青禾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她只是个小小侍女,看不懂朝堂权谋,更看不懂太子殿下那深不见底的心思,只知道,自从那日匕首事件之后,整个长乐宫,就变了天。 而我,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萧玦这是在断我后路。 他要让我彻底与外界隔绝,让我只能依赖他,只能信任他,只能待在他亲手打造的牢笼里,做一只无忧无虑、永远不会飞走的金丝雀。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暂时安全的痴傻王爷,而是一个永远属于他、永远不会背叛他、永远干净纯粹的所有物。 每日清晨,萧玦下朝之后,必定会来长乐宫一趟。 有时会待上一炷香,有时会待上整整一个下午。他从不强迫我做什么,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百般试探,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吃糕、玩珠子、发呆。 偶尔,他会开口,与我说几句话。 “七弟,今日阳光好,要不要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七弟,这糖糕太甜,少吃一些,小心牙疼。” “七弟,伤口还疼不疼?” 语气轻柔,眼神温柔,全然一副疼爱幼弟的好兄长模样。 我则始终配合着他演戏,傻乎乎点头,傻乎乎摇头,傻乎乎喊他“太子哥哥”,把一个痴傻王爷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他靠近,每一次他温柔注视,我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拼命告诉自己。 他是暴君萧玦。 是日后会血溅金銮、弑师杀妃、冷酷无情的疯批帝王。 他的温柔是假的,疼惜是假的,所有一切,全都是深宫伪装。 我不能动心,不能沦陷,不能对这虚假的温情,产生半分留恋。 我是沈辞,是来自千年之后的考古专家,我不属于这里,我要找到暖玉,我要回家。 可理智越是清醒,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就越是清晰。 他会记得我爱吃的每一种点心。 会在我伤口发痒时,默默让太医送来最温和的止痒药膏。 会在我趴在石桌上打盹时,悄悄脱下外袍,盖在我身上。 会在我被雷声惊醒哭闹时,安静地坐在榻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言不发,直到我重新睡去。 这些细碎的、无声的温柔,像一根根细针,悄无声息,扎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开始害怕。 怕有朝一日,我会忘记自己是沈辞,真的把自己当成萧融,真的沉溺在这囚笼一般的温柔里,再也不想离开。 这日午后,暖阳正好。 我趴在庭院石桌上,假装打盹,耳边却清晰地听见不远处假山后,两名暗卫压低声音的对话。 “殿下对这七王爷,也太过上心了吧?整日派人看守,日日送点心,比对待东宫储妃,还要用心。” “你懂什么,七王爷是娘娘亲生儿子,镇北侯府嫡外孙,殿下若是能牢牢握住七王爷这张牌,镇北侯府二十万兵权,便是囊中之物。” “可七王爷是个傻子啊,值得殿下这般费心?” “傻子才最好用。若是个聪明人,殿下反而要日夜提防。如今这样,多好,乖乖待在笼子里,不争不抢,既能安抚娘娘与侯府,又能落个贤德美名,一举多得。” “原来如此……”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疼惜,那些无微不至的关照,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为了镇北侯府二十万兵权。 全都是为了那张金灿灿的皇位。 我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张好用的牌,一枚关键的棋子,一个用来拉拢外戚、安抚人心的工具。 什么干净纯粹,什么无忧无虑,全都是自欺欺人。 我趴在石桌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结痂的伤口被扯破,一丝腥甜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疼。 却比不上心底那一瞬间的冰冷与失望。 我真是疯了。 竟然会对一个千年之后史书上记载的暴君,产生一丝不该有的动摇。 竟然会真的以为,这深宫之中,会有毫无保留的真心。 真是可笑。 “七弟,怎么了?” 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猛地回神,抬头,撞进萧玦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我面前,身姿挺拔,逆光而立,阳光在他身后洒下一圈光晕,温柔得不像话。他低头看着我,眸中满是关切,伸手,想要触碰我的额头。 “可是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白?” 我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抱着膝盖,往后缩了缩,眼神呆滞,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不、不要碰我……” 萧玦的手僵在半空,眸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疑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3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