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脆弱的早晨 陆厌宁醒来的时候,眼皮很重。 不是困的那种重,是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睁不开。 他试了两次,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睫毛掀开一条缝,刺眼的晨光就灌了进来。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很细的金色光线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床边。 他本能地想把脸转开,但脖子转了不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林见。 林见趴在床沿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头发散乱地遮住半边脸。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沿着眉骨、鼻梁到下巴勾了一条很细的金边。 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呼吸很轻很浅,嘴唇微微张开。 他在睡着。 一只手还搭在陆厌宁的手腕上,手指虚扣着脉搏的位置。 陆厌宁盯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从一声变成了一片,久到那道金色的光线从床沿移到了被子上。 他的脑子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太累了之后所有防御机制都暂时宕机了的空白。 他发现自己不想动。 不想起身,不想把手抽出来,不想用任何动作打破现在这个画面。 他甚至放慢了自己的呼吸,怕胸腔起伏的幅度太大把林见吵醒。 然后他注意到自己左手还攥着林见的衣角。 睡衣下摆的棉布被攥了整夜,皱成了一团咸菜,线缝崩开了好几针。 他把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棉布上印着一个湿漉漉的手印。 林见没有醒。 陆厌宁的手空出来之后,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垂在床沿上,指尖离林见散在床单上的头发只差几厘米。 他盯着那几缕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想把那缕遮住脸的头发拨开。 指尖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又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到睡衣扣子——扣子系得很整齐,不是他昨晚自己扣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睡衣。 干净的,没有汗味,没有血迹。 昨晚那件被冷汗浸透的睡衣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 他的目光从睡衣移到自己的右手。 虎口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纱布裹得很整齐,胶带贴得平整,没有血渗出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包得仔细。 他又去看林见的手。 林见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小片淡黄色的碘伏痕迹,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暗红色——是昨晚给他清创时沾的血。 陆厌宁看着那片碘伏痕迹,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林见的睫毛动了一下。 陆厌宁立刻把视线移开,转向窗外,表情瞬间调整成了一种冷淡的、刚醒来的正常状态。 林见睁开眼睛,适应了两秒光线,然后自然地直起身。 他的手从陆厌宁手腕上移开,手背顺势探上了陆厌宁的额头。 动作很熟练,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退烧了。” 林见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打了个哈欠,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眼睛,又拿手指按在陆厌宁颈侧数了十几秒脉搏。 “心率也正常了。昨晚最高烧到三十九度一,现在退了。你感觉怎么样。” 陆厌宁没有回答。 他偏着头,目光还对着窗外,但耳朵在听林见说话时的每一个音节。 “……没感觉。” “没感觉就是好感觉。头晕吗。” “不晕。” “嗓子疼不疼。” “不疼。” 林见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弯腰把地上的退热贴包装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把医药箱整理好,扣上盖子。 “你昨晚出了很多汗,现在身体处于轻度脱水状态。先喝水,再吃早饭。粥应该在厨房温着,我去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没有提地下室。 没有提陆厌宁昨晚攥了他一宿衣角。 没有提他趴在床沿上睡了半夜。 仿佛这些事在他眼里都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陆厌宁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你趴着睡了一晚上。”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 “为什么不回房间。” “你攥着我衣服不放。” 林见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把医药箱往门口拎。 陆厌宁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的耳根开始泛红。 “我没攥。” “你攥了。攥了四个多小时。我衣服下摆被你攥得线都崩了。周叔得帮我补。” 陆厌宁低下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刻意,像是在整理被角,实际上是想挡住自己的耳朵。 “……不用你管。” 这句话声音很低,底气不足。 林见把医药箱放在门口,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昨晚在地下室里砸了墙,伤口第三次裂开。你高烧三十九度一,说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胡话。我把你从地下室扶回房间的时候你腿都站不稳。你攥着我衣角不让我走是因为你怕一个人待着。这些事我都看到了,也都管了。你现在告诉我不用我管。” 陆厌宁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抠着被角。 “你是在不好意思。” 林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 “昨晚你失控了,让我看到了你最狼狈的样子。今天早上你醒了,发现还活着,发现我没有走,发现你的伤口被重新包扎了,睡衣也换了干净的。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所以你说不用我管。” 陆厌宁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我没——” 肚子又叫了一声。 比刚才那声更响,在安静的卧室里几乎有回音。 林见没忍住,笑了。 他的嘴角只是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睛也跟着弯了,晨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 “饿不饿。我去熬粥。” 陆厌宁把被子往上拉了更多,几乎挡到下巴。 “……随便。” 林见转身出了房门。 走过走廊时正好碰到老周。 老周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一碟蒸饺、一杯豆浆。 看到林见出来,他立刻压低声音。 “林先生,少爷醒了?粥熬好了,您看看这个行不行。我按您说的熬得稀一点,没放花生碎。少爷烧退了没。” “退了。精神也恢复了。您端进去吧。他不爱喝稀粥,但今天早上必须喝稀的,胃空了整晚,太稠了消化不了。您告诉他是我让煮稀的,他要骂人就骂我。” 老周端着托盘进去了。 林见继续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下摆。 那块被攥皱的棉布上还留着那个湿漉漉的手印,被晨风吹干了一点,但形状还在。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皱巴巴的棉布,然后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坐在床沿上的时候,他想起刚才陆厌宁悬在半空中又收回去的那只手。 他看到了。
第17章 一碗白粥 林见先回自己房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把睡衣上那个被攥了一整夜的手印叠进脏衣篓里。 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 他用手沾了冷水在脸上拍了拍,对着镜子做了两次深呼吸。 然后他下楼去了厨房。 老周正从陆厌宁卧室里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上的粥和蒸饺都动过了,但碗里还剩了小半碗。 “少爷喝了半碗粥,蒸饺吃了两个。他说粥太稀了,但还是喝了。没骂人。” 老周把托盘放在灶台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在压但压不住的轻快。 “他嗓子还是哑的,但脸色比昨晚上好太多了。林先生,您昨晚守了一宿,今天早上多睡会儿,早饭我来做就行。” “没事。我再熬一碗粥。” 林见从米缸里重新舀了米。 不是老周熬的那种白粥——白粥养胃但味道寡淡,对刚经历了体力透支又退烧的人来说,能量补给不够。 他淘好米放进砂锅里,加水没过米面两指,开大火煮沸,然后转小火慢熬。 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了十几分钟之后开始绽开,粥汤慢慢变白变稠。 林见往锅里加了几颗红枣、一小把枸杞,又放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冰糖。 冰糖不是为了让粥变甜,是为了补一点快速碳水和钾离子,对退烧后电解质紊乱有微量帮助。 红枣和枸杞是老周之前提过的——陆厌宁小时候生病,他妈妈会熬这种甜粥给他喝。 他用木勺搅着锅底防止粘锅,粥面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 老周在旁边洗碗,闻到了红枣的甜香味,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林先生,这个粥的煮法——” “您之前跟我说过。红枣,冰糖,一点点枸杞。夫人以前就是这样煮的。” 老周低着头把碗冲干净,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没有接话。 粥熬好了。 林见把粥盛进白瓷碗里,端在托盘上,旁边放了一小碟酱菜——不是让他吃的,是让他喝完粥后漱漱口清清甜味。 他端着托盘上楼,走到陆厌宁卧室门口时没有敲门,因为门还留着那条缝。 他用肩膀轻轻顶开门。 陆厌宁靠在床头,正在低头看手机。 看到林见端着碗进来,他把手机屏幕锁了放在床头柜上。 “老周送过早饭了。”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醒的时候清了一些。 “那碗太稀了。这碗是稠的。趁热喝。” 林见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两下降温。 然后他舀了一勺,吹了两口气,把勺底在碗边蹭了一下,递到陆厌宁嘴边。 “张嘴。” 陆厌宁瞪着那勺粥。 他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里经历了一轮复杂的变化——从困惑,到别扭,到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但也不想接受的僵硬。 “我自己来。” “你手还在抖。我看你刚才拿勺子拿了两下才拿起来。” 林见举着勺子的手纹丝不动,眼神笃定。 “张嘴。” 僵持了大概十秒。 陆厌宁妥协了。 他往前探了探脖子,含住勺子。 白粥的温度刚好,不烫舌尖,不凉喉咙。 米的香气最先在口腔里化开,然后是红枣的甜味,很淡,不是糖精那种冲的甜,是枣肉本身熬出来的甜,带着一点点果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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