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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真道:“宴席结束之后。”
蒙澈便又问:“宴席什么时候结束?”
蒙真想了想:“得入夜了。”他想起蒙清成亲的那日,就是闹到入了夜,那还是腊月寒天冻地的时候。现下四月份天气,清爽凉快,怕是要整到很晚了。
“唉……”蒙澈叹了声气,下颏支在桌子上,无聊透顶。
蒙真见他这副样子,想他应该是觉得无聊了,便说:“你若觉着无聊,不妨与爹说说话,这样时间过得就快了。”
然蒙澈却不知该与他爹说什么,依旧趴在桌上,一动也不想动。
“爹怎么觉得你这两年变了许多,以前你还经常黏人身上,现在连句话都不怎么说了。”
蒙真问出心中所想,蒙澈不甚在意地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好还往人身上黏。而且话贵于精不在多,不是说的越多就越好,有时候说多了反而是错,搞不好还会惹来灾祸。须知祸从口出,便是这么来的。”
嘿,他不过问了一句,这小子长篇阔论一大堆,所以这就是蒙澈言变寡的缘故所在?因为怕说错所以便不说了?
“这些是谁跟你说的?”蒙真问。
“我们夫子啊,不,准确来说是孔圣人,‘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这些都是孔圣人的话,言外之意就是君子当慎言,说到做不到,当不得君子,是要遭人鄙夷的。爹也是熟读四书的人,这道理应该比我更懂。”
嗬,这小子不仅长篇阔论,还说教起他来了,蒙真心中顿时有些不悦。
偏这时,耳边传来一阵掌声,蒙真偏过头,拍手鼓掌的正是坐于他另一侧的杨教官。
杨教官笑道:“说的真好,这小子聪颖伶俐,一看就是个成大器的。蒙真,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方才席间坐下之后,蒙真正与杨教官坐在一处,杨教官问起他身边带着的蒙澈的情况,他便简单言说了下。
“杨教官过奖了,犬子年小,口无遮拦,当不得如此褒奖。”通常遇到这种被夸奖的场面,出于礼貌,还是自谦点为好。
蒙澈却起身,向杨教官一揖:“多谢杨教官夸奖,澈之好,全赖爹爹和师长孜孜不倦的教导。”
听听,这嘴多会说话。一句话不仅将自己夸了,还将老子爹的辛苦和好也表出来了。这才是会说话的魅力。
杨教官哈哈大笑:“有道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年轻人不可小觑也。”
他这一声笑的爽朗,惹得席上的学生纷纷注目,他们杨教官平日里一不苟言笑之人,今日何以笑得如此放肆。
一问才知,原是蒙同窗的儿子聪颖敏慧,嘴巴伶俐,说的话惹得杨教官一番夸奖笑谈。
学生们得知原因之后,也跟着对蒙澈好一番夸奖,有的甚至还起哄,要蒙澈自饮一杯,以示这席间的喜氛。
然而这学生话未说完,就被蒙真呵斥一声:“他还是个孩子,饮什么酒,要饮你自个儿饮去。”
这学生讨了个没趣,怏怏不乐,转首与身边的同窗猜拳喝酒去了。
其实不用蒙真阻止,蒙澈也清楚,眼前这酒只可小酌一口,万不会一杯全下肚。因为他答应过他爹只饮一小口,君子言出必行,万不可失信于人。
接下来父子二人再没攀着说话,蒙真与杨教官偏在一处讨论文章,蒙澈则吃着眼前的饭菜,不知不觉入了夜。
宴席一直到亥时(晚上九点)方才结束,宾客们酒饱饭足,意犹未尽,起身陆续出了邓家大门。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蒙真闭着眼小憩,蒙澈则偎靠在他身上,嘴里念着一首五言律诗。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这是唐朝诗人孟浩然在山中等待友人夜宿时所作的一首诗,全诗由景入情,以景衬情,描写了诗人等待友人而友人未至的孤清之感。
只是蒙澈这会儿吟这首诗是何用意,蒙真不解,开口一问。
蒙澈回道:“前些时候夫子教我们做五言六韵试帖诗,诗题正是这首诗中的一句。父亲猜猜是哪句?”
“我猜是‘松月生夜凉’,或者‘风泉满清听’。”蒙真说。
蒙澈笑了笑:“父亲猜对了,是‘风泉满清听’,得‘清’字。不过另一句‘松月生夜凉’夫子也要求我们赋诗一首,得‘凉’字,明天就要交上去,而我还没有做出来。”
“那你现在试着做一首。”蒙真又说。
蒙澈忙摇头:“现在脑子被泥糊住了,不太清醒,只想睡觉,要不爹替我赋一首吧。”
蒙真拒绝:“文章岂有假人之手,既是现在做不出来,明天做也是一样的。”
五言六韵试帖诗与八股文一样,是童生试必考题。蒙澈入了新的书院,且开始接触科考试题,意味着即将步入科场。
蒙真曾听蒙澈说过,他们现在的夫子姓林,并非教过他的郑夫子。
郑夫子带的是年龄稍长一些的学生,像许嘉兴他们那样的。
邓博文今日大婚,郑夫子也有来,与青山书院的那几个学生坐在一处。宴席开始前,蒙真过去与人打了声招呼,宴席到一半时,郑夫子以家中有事为由先走了,蒙真也就没能再与其说上话。
而青山书院的另外一个林夫子,是去年时候来的,今年入青山书院的新生有二十来个,年龄与蒙澈相仿,多是些十一二岁的毛头小子,林夫子三十岁出头,年轻体健,这群学生便由他带着。
这些都是蒙真找蒙澈聊新学校的情况时,蒙澈说与他的。
蒙真当时就想,蒙澈既然选了科举这条路,现在还年小,往后有的是熬。
今日带着人出来一整天,想必这会儿人已困乏。蒙真睁开眼,偏头一看,蒙澈靠在他身上竟然睡着了。
蒙家离邓家不远,马车慢行的话不到两刻钟便到了。
蒙真在蒙澈身上拍了拍:“澈儿,醒醒,到家了,回屋睡去。”
蒙澈迷迷糊糊睁开眼,由他爹带着从马车上下来,脚挨着地面的一刹那,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今年何年的混沌感。
夜风徐徐,吹面不寒。往家里走的路上,蒙澈彻底清醒过来,因想着那首赋得诗,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他拿凉水洗了把脸,而后坐在灯下苦思冥想,直到那首诗写完写满意了,他才上床睡觉。
而蒙真这边还在熬夜奋战,再过一个月又要岁考了,因为今年开了乡会恩科,这次岁考与以往岁考不大一样。
以往岁考是考查学生的学业能力,考试成绩分为六等,成绩优异者会受到学政的奖赏,成绩差者会受到处罚。
这次岁考除了会按考试成绩给学生排名次,还关乎学生能否参加接下来八月份的乡试,成绩特别差者不允参加今年的恩科乡试,是以蒙真对这次考试很是重视,常常看书至深夜。
时间如木林穿风,一个月倏忽而过,很快就到了五月十六日,生员岁考之日。
这一日不只县学的生员,那些没在县学读书的秀才也得要来参加岁考。
岁考由学政主持,每三年一次,学政上任的第一年考。
五月十六这日,明伦堂坐满了前来参加岁考的考生,考试内容为四书五经文,试帖诗,以及时务策等。
岁试考两天,第一天试一道四书文,一首五言八韵试帖诗。第二天试一道五经文,一道时务策。
考试完毕,试卷由学政和教官共同批阅,考试成绩和名次届时会在县学明伦堂前的一块墙壁上张贴出来。
蒙真在这次岁考中成绩得了二等,有幸参加接下来八月份的乡试。
岁试过后,天气一日日炎热起来,六月天气晴雨交替,往往白日里艳阳高照,晚上突然雷电交加,下起瓢泼大雨来。
有一次蒙真夜里睡的好好的,突然疾风骤雨,雨点子跟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阵,屋里窗户没关,泼了一屋子水。
蒙真被凉风冷雨激醒,赶紧起来将窗子关严实,不由想起前年那场连续五天的特大暴雨,生怕今晚这雨一个刹不住,跟那次一样下出灾害来。
然而事实表明他这份担忧完全多余,尚未等到天明雨就停了。太阳一出,不消片刻,地面上一汪汪水很快就蒸发殆尽。
因着天气炎热,县里各个学校陆续放了溽暑假,蒙真所在的县学也不例外。
假期里,蒙真依旧像从前那样,将蒙澈叫到跟前来陪着他读书。
蒙澈这回倒是乖巧,被他爹拘着读书也无怨言,反正天气热,哪里也去不了,还不如陪着他爹一块儿读书。
他爹言少,除过指导他功课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安静静写文章。
“爹,假如您这次乡试会试考中了,将来入了仕途,您是要外任还是在本地为官。若是外任的话,我们也要跟着出去吗?”有时候实在是无聊了,蒙澈也会向蒙真随意问上两句。
夫子曾跟他们说,考取功名就是为了做官,而像他爹这样的,蒙澈心想,他爹年已过半百,还这么拼命考取功名,肯定是想要做个大官。
然而他爹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爹说:“我不做官。”
夏日天热,在屋里待久了脑袋晕沉,很容易让人打瞌睡。
蒙澈问这话的时候眼皮子都已经开始打架了,听了蒙真的回答后,瞌睡立马消失殆尽,他双目圆睁,很是惊讶:“不做官?那您考取功名干什么?”
“为了圆我年轻时候的一个梦。”蒙真撒起谎来一点都不心虚,反而因为蒙澈的主动攀谈,心里欣喜不已。
“爹,您没事吧,您年轻时候有什么梦,我怎么从来没听您说过?”蒙澈对于他爹这个回答依旧很是懵。
“就读书的梦。”蒙真说。
蒙澈想了想,依旧想不明白,读书的梦,那不就是做官吗?
读书科举正是为了做官啊。
“到时你就明白了。”蒙真看他犯愣,不想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连忙换了个话题,“你也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了,想必也乏了,正好这里有颗甜瓜,你吃了好消消暑,过后便到自己屋里休息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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