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升帐 耶律牛当上将军的第一天,韩忠就把帅帐让给了他。帅帐很大,比耶律牛原来住的那个帐篷大三倍。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地图架子。耶律牛站在帅帐中间,转了一圈,有点晕。帐篷太大了,他走进去像一只进了粮仓的老鼠,东看看西看看,不知道该先摸哪一样。他站在地图架子前面,看着那张巨大的北境边防图,看了半天,没看懂。东边是西边,西边是东边。他分不清。他不敢问沈砚,怕沈砚说他当了将军还分不清东西。他决定自己琢磨,琢磨了一个时辰,把地图看反了。东边看成了西边,西边看成了东边。他以为北狄在左边,其实在右边。 “小队长——不对,将军。”王小虎站在帅帐门口,改口改得有点别扭。 “嗯。” “沈大人问你,下午要不要升帐点兵。” 耶律牛愣了一下。“升帐点兵?什么是升帐点兵?” “就是坐在帅帐里,让士兵们来报到。你认识他们,他们认识你。你告诉他们,你是将军了。他们以后听你的。” 耶律牛想了想。“好。升。点。” 下午,耶律牛坐在帅帐的椅子上。椅子很大,他的屁股只坐了一半,因为椅子是给韩忠做的,韩忠瘦,他胖。他坐着不舒服,但又不敢站着。将军应该坐着,站着像站岗。他把手放在桌上,又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又放回桌上,换了七八个姿势。 “将军,你紧张?”王小虎站在他旁边,小声问。 “不紧张。末将——末将不紧张。” “你手在抖。” 耶律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末将——末将第一次升帐。不习惯。多升几次就习惯了。”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站在帅帐外面,排成几排。耶律牛看着他们,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片。他的眼睛看不过来了,像看一片人海,头都晕了。他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这样站在外面,等着韩忠点兵。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汉话都说不利索。现在他坐在里面,点别人。他想哭,忍住了。 “末将耶律牛,从今天起,是你们的将军。”他的声音很大,但带着北狄口音,有点像狼嚎。士兵们听着,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末将不会说好听的话。末将只说一句。你们跟着末将,末将让你们活着上战场,活着回来。末将说话算话。说到做到。”他站起来,给士兵们鞠了一躬。士兵们愣住了。将军给士兵鞠躬?没见过。韩忠没鞠过,顾放也没鞠过。他们是站着,或坐着,让士兵敬礼。耶律牛鞠躬,像在道歉。 “将军,你——你不用鞠躬。”王小虎小声提醒。 “要的。鞠了,他们才知道末将把他们当人看。当人看,他们才会跟着末将。跟着末将,才能打仗。打仗才能赢。赢了才能守。守住了才能回家。回家了才能吃馒头。” 士兵们听着他那绕来绕去的话,终于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跟着这样的将军,死也值了。耶律牛看到有人哭了,自己也哭了。两个人哭,三个人哭,一群人哭。帅帐外面,哭声一片。 沈砚站在远处,手里拿着小本本。他记了一笔:耶律牛,升帐点兵。哭了。士兵也哭了。哭完了,笑了。笑完了,散了。散了,去练兵了。哭了没关系,笑就好。笑了就好,活着就好。 耶律牛当将军的第一天,没打仗。他带着士兵们去巡边,走了一遍边境线。他走在最前面,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个真正的将军。风吹过来,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王小虎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觉得他就是一座山。 “将军,你今天走对了。没走错。” “嗯。末将走过很多遍了。走多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错。” “将军,你以后天天来巡边吗?” “天天来。刮风来,下雨来,下雪来。天上下刀子也来。来了才能守住。守住了才能对得起殿下。对得起殿下才能对得起沈大人。对得起沈大人才能对得起将军。对得起将军才能对得起你们。” 王小虎又被他绕晕了。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将军说什么都对。 傍晚,耶律牛回到军营,走进帅帐。沈砚坐在里面,正在看地图。他看地图的方式跟耶律牛不一样,他先把方向搞清楚,东在哪,西在哪,然后用笔标出来。 “沈大人,末将今天巡边了。没走错。” “嗯。进步了。” “末将升帐了。点了兵。鞠了躬。士兵们哭了。末将也哭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哭完了?” “哭完了。” “哭完了就好。明天不哭了。” “明天不哭了。明天以后都不哭了。” 沈砚站起来,把小本本收进袖子里。“臣走了。你休息。明天还要巡边。” “沈大人,你——你不教末将了吗?” “教。你想学什么,臣教什么。” 耶律牛想了想。“末将想学看地图。末将今天看反了。东边看成西边,西边看成东边。” “明天教。今天你累了。累了学不会。学会也记不住。记住也用不上。用上也打不赢。” 耶律牛点了点头。 沈砚走了。耶律牛坐在帅帐里,看着那张巨大的地图。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地图的时候,是在北狄。那时候他还是个放羊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是将军了,管一千个人。他看地图还是看不懂,但他会看懂的。沈大人说了,明天教。沈大人说什么都对。 【小剧场】 李德全日记:三月二十六,晴。北狄人耶律牛升帐点兵。鞠了躬。士兵哭了。他也哭了。老奴没见过这样的将军。但老奴觉得,这样的将军好。鞠躬比站着好。 周猛在军营里跟士兵们唠嗑:兄弟们,耶律牛升帐点兵了。士兵甲问点了吗,周猛说点了。士兵乙问哭了吗,周猛说哭了。将军哭,士兵也哭。士兵丙问为什么哭,周猛说高兴。高兴就哭,哭完就笑。 沈砚在北境写日记:三月二十六,晴。耶律牛升帐点兵。哭了。士兵哭了。哭完了笑了。明天教他看地图。他今天看反了。明天不会反了。 萧衍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批着批着忽然笑了。李德全问他笑什么,萧衍说:“本宫在想,耶律牛看地图,能不能分清东西。”李德全说能。萧衍问为什么,李德全说因为沈大人教。沈大人教什么,他学什么。学什么,会什么。 顾放在北境军营门口,看着耶律牛骑着马,带着士兵去巡边。他走在最前面,披风飘起来。顾放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巡边。也是骑在马上,也是走在最前面,也是披风飘起来。风吹过来,也是猎猎作响。他笑了。一代一代,都一样。
第123章 看地图 耶律牛当上将军的第二天,沈砚来教他看地图。地图很大,挂在帅帐的墙上,从天花板垂到地上,像一面巨大的旗子。上面画着山、河、路、城,密密麻麻,蚂蚁搬家一样。耶律牛站在地图前面,仰着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沈大人,末将——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 “哪里都看不懂。”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的右下角。“这是东。太阳出来的方向。”木棍往上移。“这是北。风来的方向。北风冷,吹得耳朵疼。”木棍往左移。“这是西。太阳落山的方向。晚霞好看。”木棍往下移。“这是南。你家在那边。” 耶律牛听着,眼睛跟着木棍转,像看一只飞舞的蝴蝶。他记住了东、西、南、北,但记不住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线太多了,弯弯曲曲的,像蚯蚓。 “沈大人,这些线是什么?” “路。” “路为什么是弯的?” “因为山是弯的,河是弯的。路跟着山和河走。山弯,路弯。河弯,路也弯。” “为什么不修直?直的好走。” “直的要翻山,要过河。翻山累,过河危险。弯的绕过去,不累,不危险。” 耶律牛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巡边的时候,走过很多弯路。路弯,走得慢,但安全。直路快,但危险。他见过直路上被山贼劫杀的商人,也见过弯路上安安全全走过的商队。 “末将懂了。弯的安全。” “嗯。打仗也一样。直来直去,容易中埋伏。绕一下,敌人想不到。想不到就防不住。防不住就输了。” 沈砚把木棍移到一个画着城墙的地方。“这是北境城。你在的位置。”然后移到北边的一个小圆圈。“这是北狄王庭。敌人的位置。你从这里到这里,有多少路?”他指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线。 耶律牛看着那根线,用手比划了一下。“很远。” “多少里?” “末将——末将不会算。” “三百里。” “三百里?末将骑马要一天。” “嗯。一天。但你不会直着走。你要绕开山,绕开河,绕开沼泽。绕来绕去,三百里变成了四百里。一天变成了两天。” 耶律牛想了想。“末将能不能不绕?” “不能。不绕,走到沼泽里,陷进去。走到山里,迷路。走到河里,过不去。” 耶律牛叹了口气。“末将知道了。末将绕。绕远路,总比走不了好。” 沈砚看着他。“你学得快。” “末将笨。但末将肯学。肯学就能学会。沈大人说的。” 沈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耶律牛,看地图。学会东西南北。学会弯路安全。学会绕远路比走不了好。学得快。肯学。 耶律牛学会了看地图,每天拿着地图去巡边。他骑在马上,把地图摊开,放在马鞍上,一边走一边看。风吹过来,地图哗哗响,他用手按住。太阳晒,地图反光,他眯着眼睛看。王小虎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觉得他像个读书人,不像个将军。 “将军,你看地图的样子,像沈大人。” “像吗?” “像。沈大人看小本本,你看地图。都是低着头,皱着眉,不说话。” 耶律牛笑了。“末将不是沈大人。末将不会弹劾。末将会打仗。打仗看地图,看完了打。打完了再看。看完了再打。打到敌人跑了为止。” 王小虎没有接话,因为他觉得将军说得对。 耶律牛看了三天地图,把北境的山、河、路、城都记住了。哪里是山,哪里是河,哪里是路,哪里是城。他闭上眼,也能画出来。 “沈大人,末将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末将以后天天看。看了不忘。不忘就能用。用了就能赢。赢了就能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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