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席话缓缓讲完,积压在宋知瑜心底十数载的迷茫与漂泊苦楚轰然崩塌。他失去记忆漂泊半生,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时常对着镜中自己的脸茫然自问,我究竟是谁,家在何方。 他早已默认自己是永远都不可能回到家,找到自己的家人了,他已经是无父无母的孤人,万万没想到时隔数十年,亲生孩儿竟然替自己寻回了根,找到了阔别多年的家。 大颗滚烫的泪珠再也绷不住,顺着宋知瑜的脸颊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之上,他肩膀不停轻轻颤抖,压抑多年的委屈、茫然、惊喜齐齐涌上心头,眼泪止也止不住。 身侧的林福顺见状,连忙侧身将宋知瑜揽在怀里,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柔拍打他的后背,粗粝的指尖细细擦去他不断滚落的泪水,低声温声宽慰: “阿瑜不哭,不哭,这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 宋知瑜靠在林福顺肩头,哽咽着抬手抹泪,断断续续说道: “我……我不哭,我是高兴,就是真的太高兴了……” 林十安坐在对面,静静望着相依相偎的二人,心底漫上融融暖意,儿时零碎的记忆片段缓缓浮上脑海。自打他记事起,爹爹与父亲便是这般相濡以沫,无论日子过得多穷苦艰难,二人从来没有过半句争执,事事彼此迁就体贴,几十年风雨同舟,恩爱刻进骨子里。 林福顺低头望着怀里落泪的夫郎,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趁着这会儿闲谈,也慢慢的说起二人初遇的旧事。 当年他不过是小河村土里刨食的穷苦庄稼汉子,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着几分薄田勉强糊口。那日深秋清晨,寒露落满荒郊路边,他扛着锄头下地劳作,途经郊外乱草丛边时,忽然瞥见路边蜷缩着一个单薄人影,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起初林福顺心里咯噔一下,只当是饿毙路边的过路人,心里发怵,壮着胆子上前试探鼻息,没想到指尖还能触到一丝微弱的气息,人尚且活着。 心善的庄稼汉子没法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丢在荒郊野外,索性弯腰小心翼翼把昏迷不醒的人打横抱起,一路快步赶回自家低矮破旧的土坯茅草屋。 打来温水细细擦去那人脸上沾满的尘土草屑,一张惊为天人的容貌陡然撞入眼帘,他常年守在乡下、见惯粗鄙农妇村汉的林福顺,当场愣就在原地。眼前的小哥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脸颊凹陷,浑身轻飘飘没有几两肉,可五官精致秀美,眉眼温润,肌肤细腻莹白,绝非寻常穷苦人家出身。 再瞧身上那件沾了污渍还破破烂烂的长衫,料子顺滑厚实,绣着暗纹,是他跑遍全镇布庄都不曾见过的上等绸缎,不用多想便知晓,这人从前定是养在富贵窝里的少爷。 他不敢怠慢,翻遍家里仅剩的铜板,急匆匆去往镇上请来坐堂大夫。老大夫搭脉问诊过后连连摇头,说是连日挨饿体虚,饿晕在了路边,只要慢慢喂些稀粥汤水,休养几日便能苏醒。 林福顺谨遵医嘱,淘洗家里仅剩的一点糙米,熬煮出一锅浓稠米粥,守在床边日夜照看。等宋知瑜悠悠转醒之时,入目是破败低矮的茅草屋顶,四处都是陌生陈设,床边坐着一个面相憨厚黝黑的庄稼汉,骤然置身全然陌生的环境,失忆后的宋知瑜满心惶恐不安,怯生生缩在被褥里,肚子饿得咕咕直响,目光死死盯着床头那碗冒着热气的米粥,喉头不停上下滚动,馋得不停吞咽口水。 林福顺见人醒了,当即把粥碗递到他手边,温声催他趁热进食。饿了数天的宋知瑜哪里还顾得上拘谨,双手捧着瓷碗大口吞咽,粥水流到下巴也浑然不觉,吃得太急频频呛咳,连连咳嗽。林福顺无奈,只得坐在一旁,伸手轻轻替他顺着后背,一遍遍叮嘱慢点吃,锅里还有富余。 一碗热粥下肚,宋知瑜总算缓过几分力气,林福顺便轻声询问他家籍贯、亲人住处,想着养好身子便送他返乡。 可宋知瑜茫然摇头,失忆过后脑海空空如也,半分过往记忆都打捞不出,望着好心收留自己的汉子,眼底满是惶恐怯懦,攥着单薄被褥小声乞求:“我……我无处可去,能不能留下来?我吃得不多,不会白白拖累你。” 林福顺瞧着他单薄可怜的模样,心下一软,实在没法把一个失忆无依的人赶出门流落街头,便暂且应允让他先在家暂住,打算慢慢帮他打探打探身世然后帮小哥儿找家人。 将人留下来后林福顺才发现,这位来历不明的小少爷身子娇气孱弱,肠胃受不得半点粗粮。乡下日常主食无非窝窝头、掺了糠皮的杂粮饭,可每每小哥儿咬下一口窝窝头,眉头便紧紧皱起,舌尖抵触难以下咽,可又怕自己不吃这个粮食会惹人厌烦,依旧强忍着不适,硬生生把难以下咽的粗粮吞进腹中。 每每瞧见这一幕,林福顺心里又酸又疼,暗骂自己没用,自此咬咬牙,省吃俭用,在家里填了一些精米白面,但是他依旧日复一日啃着干涩剌喉的窝窝头、杂粮饭,精米细面尽数留给小哥儿,小哥儿问他的时候也只说自己肠胃粗,吃细粮反倒积食。 乡下庄户人家本就拮据,白面价格不菲,为了攒钱买米面,林福顺农闲时还要进山砍柴、下河捕鱼,去往镇上打零工贴补开销。小哥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地里农活半点做不来,洗衣做饭也一窍不通,村里人瞧着林福顺辛辛苦苦养着一个啥活都干不了的闲散哥儿,背地里闲话漫天,整日嘲讽他愚笨不值当: 放着能下地劳作、操持家务的媳妇不娶,白白在家供养一个吃白饭的娇少爷,纯属亏本买卖。 闲言碎语风吹雨打般陆续传到宋知瑜耳朵里,心思细腻的他夜夜辗转难眠,心里又愧疚又不安,不愿再白白拖累真心待自己的林福顺。 某个深夜,趁着夜色浓重,他蹑手蹑脚钻进林福顺的床铺,红着一双泪眼,认认真真开口,想要以身相许,做他的夫郎,往后一辈子陪着他过日子。 林福顺当时又惊又喜,再三确认他不是一时冲动,在得到宋知瑜一次次笃定的答复后,满心欢喜,凑着乡下简陋礼数,简简单单拜了天地,就此结为相守一生的夫夫。 成婚之后,林福顺更是把宋知瑜捧在手心里疼宠,事事顺着他的心意,宁可自己吃苦受累,也绝不让自家夫郎受半点委屈。宋知瑜虽不会农活,却精通刺绣笔墨,闲来在家绣制绣品,托林福顺带去镇上典当换钱补贴家用,也能读诗书练字,日子虽清贫,二人却把小日子过得温馨踏实,数年相伴,爱意早已融进一粥一饭。 也正是这份刻骨铭心的情意,当年小镇老妇病重、战乱四起,二人明明攒够路费可以动身回乡寻亲,却因感念救命之恩选择留下守着老妇;后来几番辗转流离,哪怕身无分文沿街打短工,林福顺也始终没有让宋知瑜去干过然后粗活累活。 林福顺只是选择性的说了一些,没有完全说出来他们结婚的事,毕竟他夫郎要面,他可舍不得让自己夫郎在孩子们面前失去形象。 林十安静静听完二人结缘的往事,眼底暖意融融,幼年零碎的温馨画面渐渐清晰。儿时清贫岁月里,父亲永远把为数不多的细粮留给自己和爹爹,冬日冒着风雪进山换布匹,夏日顶着烈日下地耕耘,爹爹灯下刺绣缝衣,二人守着小小的茅草屋,从无半句埋怨。 宋知瑜指尖轻轻摩挲衣襟,反复默念着“宋知瑜”三个字,唇角挂着泪痕,却漾起释然又欢喜的笑意。漂泊半生,他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姓名,寻到了血脉相连的亲人,寻到了牵挂半生的孩儿,往后有家可归,有亲可依,往后不再是无根浮萍。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后厨陆续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端入花厅,顾迟适时开口,笑着招呼众人入席: “饭菜备齐了,咱们边吃边聊,今夜阖家团圆,好好庆贺一番。” 虽然他们都是在李景行和宋昭询俩人的婚宴上吃了晚饭才回来的,但是此时就是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一顿。
第220章 回到家的安心 林十安在心里细细盘算着,自己爹爹和父亲这一路颠沛流离从小河村赶过来,身子骨肯定早就熬得疲累不堪。若是火急火燎现在就直奔宋府认亲,两位长辈心绪本就起伏不定,再应付一大家子的寒暄叙旧,身子铁定扛不住。 倒不如先在顾府踏踏实实歇上一晚,养足精神,第二日再登门宋府才稳妥。 方才花厅团圆宴的气氛还没散尽,如今满屋子飘着佳肴鲜香让人忍不住的贪念,虽然先前在李景行与宋昭询的婚宴上已经用过正餐,可今夜是骨肉失散数十年后首度阖家团聚,哪还顾得上饱腹,围着一桌精致菜式,絮絮叨叨说着过往琐事,饭菜反倒成了陪衬。 宴席散罢,林十安早早就吩咐府里下人外出采买全新的贴身衣衫、里外常服,偏院两间雅致客房也提前收拾妥当,被褥熏过安神的花草香,炭盆烧得暖融融的。 林十安来到自己爹爹宋知瑜身旁,软声细语和爹爹商量:“爹爹,咱们不急这一时去宋府,现在天也黑了而且您和父亲奔波了这么久,我们先好好休息一晚上,明日天亮咱们整装再去宋府,好不好?” 说话时林十安目光落在二人脸上,清清楚楚瞧见自己眼底的乌青浓重,眼下一片青黑,父亲林福顺眼底也布满细密红血丝,想来这数十年漂泊流离,二人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没等二人再多客套,林十安便推着他们去收拾好的房间歇息,叮嘱伺候的丫鬟守在门外,缺什么随时传唤。 等看着两位岳父都进了房间去洗澡睡觉后,顾迟才缓步走到自己夫郎身后,宽厚臂膀轻轻环住自家夫郎,下巴抵在他肩头,嗓音温柔缱绻: “我们安安,今日开心吗?” 林十安顺势将整个人窝进顾迟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夫君身上清浅的墨香,眼眶又微微泛红,声音软糯带着哽咽: “夫君,我是真真切切开心,悬在心上这么多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原以为爹爹和父亲早就不在人世,没想到老天爷垂怜,他们平平安安活着,还能与我重逢,真好。” 顾迟低笑一声,干脆打横将林十安抱在怀中,迈步往主卧走去。林十安今日从破晓时分就赶去宋府忙活堂哥李景行的大婚,迎客张罗、里外奔走忙了整整一天,傍晚骤然与失散多年的生父重逢,大喜大悲交织在一起,哭了好几场,心神耗费极大。 此刻窝在自己夫君安稳的怀里,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放松,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没走几步路程,便呼吸绵长,靠着顾迟胸膛沉沉睡了过去。 顾迟垂眸凝视怀中人,少年睡颜恬静,嘴角还噙着浅浅笑意,哪怕陷入睡梦,眉眼间也藏不住失而复得的欣喜。他俯身,在林十安光洁的额头上印下轻柔一吻,小心翼翼把人平放在铺着软绒锦被的床榻上,随后侧身躺下,伸手牢牢把夫郎圈在自己怀中,伴着窗外细碎虫鸣,安稳入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4 首页 上一页 1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