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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咱们强,才好。”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开口。风把紫荆花瓣吹到他们肩上。晏城站住了,林芝也站住。晏城伸出手,把他肩上的花瓣拈掉,又把他衬衫领子翻好,拍了拍那道新熨的熨痕。 “林芝,明天宝安那边还要浇混凝土,我五点要出发。” 林芝看了看手表,指针刚过九点三刻。“那你还不回去睡。” “回。” 两栋人影又往前走。晏城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你也出息了。”声音不大,像风,但林芝听得清楚。 李树生走不动了。 那年秋天,他在小区花园散步,脚下绊了一下,摔了。腿骨裂了,医生说年纪太大,骨头长得慢,要卧床静养。他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枕头上垫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王凤娟不让他下床,吃饭端到床边,洗脸端到床边,连上厕所都要扶着去。她瘦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还是那股精神,见人就说“老李没事,过几天就好了”,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又红,背着人时悄悄擦眼角。 李树生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刻刀,在一块木头上慢慢地刻着。他的手指有点肿,握刀的时候微微颤抖,指节处磨出了新的茧子,压在旧茧上厚厚一层。王凤娟说你就不能歇歇,他说不刻难受。他刻的是一棵树,松树。树干攀着石头往高处伸,树冠很宽,底下站着一个拄拐杖的老人,身旁有人扶着。造型简简单单,刀法粗粝,但一看就是两个人。 林芝和晏城来看他。李树生见了就要坐起来,林芝赶紧按住他不让他动。“李叔,您别动,您好好躺着。”林芝的视线落在李树生手上,“手怎么了?”李树生把半成品往被子里藏,“没事,刻东西磨的。” 林芝没再问。他了解李叔,劝不了。晏城站在床边,垂眼看着那道半掩的刻线,林芝垂在腿侧的手轻轻拦了晏城一下。 “李叔,您有什么想吃的?”晏城没提手的事。 李树生想了一会儿。“想吃凤娟姐做的酸菜。” 晏城说了声好,转身出了门,去菜市场买酸菜。他骑摩托车去的,一路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广东人不常吃这种东北酸菜,整个市场只有一两个摊位有卖。他转了几圈,停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蹲下身仔细挑——叶子要黄,帮子要厚,闻着酸味正。摊主在缸里捞了好几棵,晏城举到鼻子底下闻,挑中一棵帮子厚实酸味足的,叶面带着淡黄色,根须上还沾着盐霜。付了钱,揣在怀里,骑着摩托车往回赶。 王凤娟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她把酸菜切成细丝,用手攥干水分,五花肉切厚片,先在锅里煸出油,加了八角、姜片、干辣椒,再把酸菜倒进去翻炒。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响着,酸菜的酸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连走廊里都是。李树生躺在床上,闻着那熟悉的味,喉咙动了一下。 傍晚,王凤娟端了一碗送到床边,扶他坐起来。枕头垫到腰后,小桌板架在被子上,烫过的毛巾垫在碗底下防滑。李树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停住,勺子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然后他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好喝不?”王凤娟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的脸,手上还攥着围裙的边。 “好喝。”李树生低下头,声音发闷,“跟松岭的一个味。” 王凤娟也低下脸,顿了顿,站起来,抽走他床头上那方叠过的毛巾。“明天再给你做。”李树生嗯了一声,又把那件没刻完的木头摸出来,在床单上刻了一刀。王凤娟要拦他,手伸出去碰到他的手腕,又缩了回去,转身去厨房了。窗外凤凰木正开着花,红艳艳的,一团一团的,从阳台望出去,那片红正慢慢覆下来。 孙小勇拿了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的银牌。二百米,二十秒八。孙大勇从电视上看到的——不是直播,是孙小勇寄回来的录像带,裹了好几层泡沫纸,装在一个快递信封里。孙大勇不会放录像带,打电话叫林芝来帮忙。几个人挤在孙大勇家的客厅里,孙大勇把录像带塞进机器,按了好几回,电视屏幕上一片雪花。孙小勇那小子在电话里指挥了半天,终于出了画面。起跑线上,穿着红色运动服的孙小勇蹲在那里,肌肉结实得像小豹子,旁边几个对手比他高半个头。枪响,他弹出去,步幅大,频率快,跑起来像一阵风。林芝站在电视机前侧过身去看,晏城靠在门框上没往前凑,目光落在屏幕上正飞跑的背影。 “那是小勇!”孙大勇凑近电视,眼眶当时就红了。小李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孙小勇他妈。孙小勇冲出终点线那一刻,孙大勇攥紧拳头,低声喊了声“好”,嗓子都哑了。那枚银牌后来寄到家,孙大勇捧在手心里颠来倒去了好一阵。孙小勇在电话里说,下次拿金的。孙大勇说你有这心就行。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支烟,看着远处宝安工地的塔吊灯光,一明一灭。 周念恩从清华毕业了。 他学的是建筑,成绩在系里名列前茅,好几家设计院都抢着要他。他选了深圳一家知名设计院——回深圳,离家近。上班第一天,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剪得短而精神。站在设计院门口,仰头望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阳光把整面幕墙映成一片浅蓝色,白云浮在里面。他想,当年他爸站在工地上绑钢筋的时候,会不会想到这座城市会变成今天这样。 周建军知道了,没说什么。晚上,张秀英做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排骨莲藕汤。周建军喝了点酒,放下杯子,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干。” 周念恩端起酒杯。“爸,我敬您。”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轻轻一声响。周念恩仰头喝了,周建军也喝了。张秀英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也笑了。 林芝也来了,带了一瓶好酒。他坐在周念恩旁边,听他讲北京的事,讲清华的事,讲那些建筑大师的课。周念恩讲得不多,但都在点子上。林芝听完,点点头,说:“你比我强,我当年没学过建筑,边干边学,走了不少弯路。”周念恩放下杯子,认真说:“林叔,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不会走这条路。”林芝拍他肩膀,“你自己走的。” 那天晚上,林芝和晏城沿着深南大道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身后拖了很远。凤凰木换了新一茬花,夜风轻轻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零星的几点红。
第99章 千禧年 “晏城哥,念恩回来了。” “嗯。” “他像他爸,话少。不像大勇家的孩子,大勇家那个跑起来像一阵风,说话也像一阵风。念恩不一样,稳当,跟他爸一个样。” 晏城又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夜风里,跟着那几片落花一道晃了晃。“他会盖出比咱们更好的楼。”停了一下又说,“那不是更好吗。” 林芝侧过脸看他的侧影。晏城没看他,眼望着前头深南大道上的车流。一辆公交车碾过落花,又一辆出租车掠过,尾灯在柏油路面划了两道弧。林芝收回目光。 “也是。一代比一代强,才好。” 林芝想起当年在松岭,煤油灯下,晏城也是这样不怎么说话。那盏灯早就灭了,那个小院也在记忆里褪色,但身边的这个人还在这里,和那年的坐姿都几乎没有变过。 周念恩的设计院离松岭大厦不远,隔了几条街。他每天骑着自行车上班,车筐里放着图纸和饭盒。他骑着车穿过深南大道的地下通道,再从市民中心旁边拐出去,一路要经过凤凰木和紫荆花交替的荫蔽。他偶尔会经过宝安的工地,那里还在忙碌,孙大勇戴着红色安全帽,站在围挡外面。经过福田的工地,那里已经建成了一片住宅区,名字叫松岭花园,当年开盘时四千多一平,现在涨了不知多少。当年在一期工地上绑钢筋的工人们很多已经离开了深圳,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去了别的城市。也有几个留下来,在这片小区里买了房。周念恩每天早上骑自行车经过时,偶尔会想起他爸说过的那句话: “好好干,别给松岭丢人。” 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圳。 深南大道两侧挂满了迎接新千年的横幅,红底白字,写着“迈向二十一世纪”。路灯杆上扎着彩旗,风吹过来哗啦啦响。从上海宾馆到世界之窗,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组灯光装饰,串灯、射灯、霓虹灯,把整条路照得亮如白昼。市民中心广场上搭了一个巨大的舞台,背景板是蓝色的星空图,上面写着“2000”四个数字,用了金粉描边,镁光灯一照,晃得人眼花。广场四周摆满了花坛,菊花、一串红、矮牵牛,拼出“千禧”字样,红黄相间,层层叠叠。 傍晚六点多,天还没全黑,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年轻的情侣牵着手,一家老小推着婴儿车,外地来的游客举着相机到处拍。小贩推着平板车在人群中穿行,荧光棒、气球、小国旗,生意好得不行。几个孩子围着小贩,手里的零钱攥得湿漉漉的,叽叽喳喳地叫着。 松岭大厦顶层,林芝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他待了快二十年的城市。远处市民中心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虽然隔了这么远,那种热闹的气息好像还是能传到。近处的深南大道上车流如织,车灯拉出一道道流光。办公楼里早已没人了,整栋大厦安安静静的,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频嗡嗡声。 晏城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林芝旁边的茶几上,端着另一杯站到他旁边。 “几点了?” “快七点了。”林芝低头看了眼手表,那是一块老款的上海表,表盘已经泛黄,钢带也换了不知道第几根,但他一直戴着。“广场上八点开始有节目,咱们要不要去?” 晏城想了想。“人太多。” “也是。”林芝笑了,“就在这儿看吧。看得清楚。” 两个人看着窗外,一时谁也没说话。远处的烟花还没开始,但广场上的灯光秀已经亮起来了。探照灯在夜空中扫来扫去,把云层染成淡紫色。天边最后一线暮色被霓虹吞噬,整座城市从傍晚的温柔过渡到夜晚的喧嚣。 “晏城哥,”林芝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八十年代那年除夕吗?在松岭,王婶炖了一锅肉,你喝多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晏城侧过头,灯光映着他的脸,那道从额角延伸到眉骨的旧疤在暖色光里几乎看不出来。“记得。” “那时候你说,以后年年都要一起过年。” 晏城顿了顿。“记得。” 林芝没再说话。他想起了那间土坯房,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王铁柱坐在门口抽烟的身影,想起李树生刻木雕的侧脸。那些人,有的走了,有的老了,有的还在身边。那些年的雪,那些年的风,那些年的煤油灯,都远了,但又好像就在昨天。窗外一个烟花猛地炸开来,把他的回音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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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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