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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城没动,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工棚里一片银白。 第二天,晏城带他去工地。 那是罗湖区最大的一块工地,正在盖一栋二十层的大楼。塔吊旋转着,把一捆捆钢筋吊上楼顶。工人们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喊着号子。打桩机轰隆隆响着,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 晏城指着那栋楼说:“这个工地我管。从图纸到施工,都归我管。” 林芝仰着头,看着那栋正在生长的楼。二十层,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你真厉害。”他说。 晏城摇摇头。 “还不行。要学的东西还多。” 他们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晏城给他介绍各种工序,打地基,绑钢筋,浇筑混凝土,砌墙,抹灰。林芝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听得认真,看着那些工人忙碌的身影,看着那栋一天天长高的大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中午,他们在工地食堂吃饭。大锅饭,一人一大碗米饭,一勺红烧肉,一勺青菜。工人们端着碗,蹲在阴凉处,呼噜呼噜地吃。 晏城也蹲着吃,一边吃一边和工人们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工人们都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林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下午,晏城带他去见孙大勇和周建军。 孙大勇在砌墙组,正带着几个人干活。看见林芝,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砖就跑过来。 “林知青!” 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林芝。身上全是汗和灰,蹭了林芝一身。 林芝拍着他的背。 “大勇,你壮了。” 孙大勇松开他,咧嘴笑着。 “那是,天天干活,能不壮吗?” 周建军也跑过来,也抱了他一下。 “林知青,你可算来了。” 林芝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这两个人,从松岭出来,在深圳待了一年多,都变了。黑了,壮了,眼睛里多了些东西——那是见过世面的样子。 晚上,晏阳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点。看见林芝,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林芝哥!” 林芝拍着他的背。 “长高了。” 晏阳松开他,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我想你。” 林芝笑了。 “我也想你们。” 那天晚上,五个人一起吃饭。就在那家小饭馆,一人一碗面,几盘炒菜。老板认识他们,多给了一盘花生米。 孙大勇话多,叽叽喳喳说着工地上的事。周建军话少,但一直在笑。晏阳说着学校的事,说他教的那些孩子,说他写的那些诗。 晏城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看林芝一眼。 林芝坐在他旁边,看着这些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吃完饭,五个人站在饭馆门口。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远处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还在转。 “林芝哥,”晏阳忽然说,“你真的来了。” 林芝点点头。 “真的来了。” 晏阳笑了。 “那就不走了吧?” 林芝看看晏城,又看看晏阳,看看孙大勇和周建军。 “不走了。”他说。 那天晚上,林芝躺在工棚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这一天的事。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晏城躺在他旁边,也没睡。 “林芝。”他喊。 “嗯?” “高兴不?” 林芝想了想。 “高兴。”他说。 晏城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 “我也高兴。” 窗外,月光很亮。
第68章 脚下的路 林芝到深圳的第三天,就闲不住了。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打桩机轰隆隆地响,工人们喊着一二一二的号子,钢模板哐当哐当地碰着响。他躺在工棚的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痒痒的。在松岭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在北京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看书,现在到了深圳,他躺不住了。 他翻身起来,晏城已经不在旁边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那捆信。他摸了一下,起来穿衣服。 工地上,晏城正站在一堆钢筋前面,和几个工头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手里拿着图纸,一边说一边比划。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黝黑的皮肤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林芝走过去,站在旁边听着。晏城看见他,点了点头,继续说。说的是混凝土标号的事,还有什么配比、养护期,林芝听不太懂,但他看着晏城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在松岭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工地上像是换了一个人,说话有条有理,工头们听着都点头。 说完事,工头们散了。晏城转过头看着林芝。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林芝说,“我想找点事做。” 晏城看着他,想了想。 “你会看图纸吗?” “会一点。在大学学过建筑制图。” 晏城从包里掏出一沓图纸,递给他。 “那你帮我看看这几张。陈老板要新开一个工地,图纸刚送来,我还没时间细看。” 林芝接过图纸,蹲在工棚门口,一张一张地翻。图纸很大,摊开来铺了半张桌子。他看得很慢,有些符号看不懂,就圈出来,等晏城空了问。 中午,晏城回来吃饭。林芝把图纸递给他。 “这几处我看不懂。”他指着那些圈出来的地方。 晏城看了看,一个一个给他讲。这个符号代表承重墙,那个代表排水管,这个箭头是标高,那个圈是预留的管线口。他讲得很耐心,不厌其烦,有时候还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 林芝听着,渐渐明白了一些。他发现,晏城讲东西的时候,和以前在松岭教他打猎、教他用斧头的时候一模一样——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 “晏城哥,”林芝说,“你教我看图纸吧。” 晏城愣了一下。 “你想学?” “嗯。”林芝说,“我学的那些经济管理,以后用得上。但工地上具体怎么干的,我不懂。我想从头学。” 晏城看着他,笑了。 “好。” 从那天起,林芝白天跟着晏城在工地上转,晚上看图纸,看书。他看那些从大学带来的经济学课本,也看晏城从陈老板那里借来的施工手册。不懂的就问晏城,晏城不懂的就问工地上那些老师傅。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他是北大的高材生,都叫他“林大学生”。一开始有人背后嘀咕,说读书人下工地,能干啥?后来看他天天蹲在工地上,一身汗一身灰的,也不怕脏不怕累,渐渐就不说了。 孙大勇跟他说:“林知青,你别太拼了。你是大学生,将来坐办公室的。” 林芝摇摇头。 “不把工地上的事搞清楚,坐办公室也坐不明白。” 孙大勇听不懂,但看他那么认真,也就不劝了。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晏阳来了。 他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本书。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点,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林芝哥!”他把自行车支在工棚外面,跑过来,“我给你带了两本书。我们学校图书馆的,借出来给你看。” 林芝接过书,一本是《深圳特区发展规划》,一本是《香港房地产三十年》。他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书好。哪儿弄的?” “我们学校图书馆的。”晏阳说,“新进的,还没人借过。我想着你肯定用得上,就借出来了。”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 “晏阳,你真行。” 晏阳笑了。 那天下午,三个人坐在工棚外面,一人一个凳子,聊着天。太阳西斜了,没那么毒了,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 晏阳说他们学校的事。说他教的那个班,从四十多个学生涨到了六十多个,教室坐不下了,校长正在想办法。说他写的新诗在杂志上发表了,得了十五块稿费,请同事们吃了顿饭。 “林芝哥,”他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在工地上干?” 林芝想了想。 “先学着。等学明白了,再想以后的事。” 晏城在旁边听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芝,这个给你。” 林芝接过,打开一看,是那沓钱。一百张,崭新的。 “这是……” “本钱。”晏城说,“你收着。” 林芝看着他。 “这是你挣的。” 晏城摇摇头。 “是我们挣的。你来了,就该你管。” 林芝拿着那个信封,心里热热的。他把信封收好,看着晏城。 “好。我管。” 晏阳在旁边看着,笑了。 “你们俩,真行。”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陈永发请林芝吃饭。 还是在友谊餐厅,还是那个包间。陈永发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看见林芝,站起来握手。 “林芝同志,久仰久仰。晏城常提起你,说你学经济的,是高材生。” 林芝握着他的手。 “陈老板客气了。” 坐下之后,陈永发问他在深圳的打算。林芝说了自己的想法——先在工地上干着,熟悉熟悉情况,以后再看。 陈永发点点头。 “你比我想的踏实。”他说,“晏城也是,你们俩都是踏实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芝。 “林芝同志,你是学经济的,你帮我看看,我这摊子,以后该怎么走?” 林芝想了想。 “陈老板,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不敢乱说。” 陈永发笑了。 “你随便说。我就听听。”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几件事。一是深圳的地价肯定要涨,现在拿地,以后就是赚。二是商品房会是未来的方向,光盖厂房和办公楼不够,得想想住宅。三是管理要规范,账目要清楚,不然以后做大了,管不过来 陈永发听着,不时点头。 “你接着说。” 林芝又说了一些,都是他在大学里学的、在书上看的东西。他尽量说得简单,不用那些太专业的词,怕陈永发听不懂。但陈永发听得很认真,还让旁边的秘书记了几条。 吃完饭,陈永发送他们出来。他握着林芝的手,说:“林芝同志,你比我想的还有想法。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林芝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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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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