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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难过。 梦境中的场景似真似假,谢寒声辩不清楚。他好像要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在国师的庇佑下平安无事地长到了如今,另一半却环顾四周,茫茫无人。 他听到头顶有人极轻地抽了一口气,还不等谢寒声有所反应,那只方才一直抚着他发顶的手忽然向下滑去,指尖贴着后脑勺的弧线一路往下,格外有目的地伸进衣领,精准地按在了谢寒声脊椎骨的第一节骨头上。 那个位置太过特殊,曾经有一枚钉子钉在这里,即便如今一片太平,谢寒声的身体还是骤然绷紧,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僵成了铁板,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意识到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可单议秋明白了。 “谢寒声。” 他继续按着那块骨头,每说一个字就用一下力,指尖在看不见的旧伤上反复地按压,似乎是要将一枚幻觉中的钉子钉得更深。 “我从来没有不要你。” 谢寒声当即就要辩驳。他抬起头,话还没来得及被说出口,单议秋忽然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后脖颈。 “听我说!” 先前那些顺从的假象在这一声低喝中全部碎裂,马车里手握权柄的忽然换了个人。 单议秋的手指死死扣在谢寒声的后颈上,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将谢寒声整个人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那一瞬间的凌厉,与方才任由他扯倒的纵容判若两人。 谢寒声闭上了嘴,想听听这半个负心人还能怎样舌灿莲花。 然而他没有等来解释,也没有等来辩驳。他感觉到单议秋的手从他的后颈上松开了,转而圈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的心跳在皮肤间碰撞,又缓缓归于同一节奏。 “我不会不要你的,谢寒声。”单议秋说。 他的声音忽然就哑了,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梗进了喉咙深处。 “我走了这么远……” 仿佛明巧如单议秋,也有踌躇不能言的时候,也会不知道该如何在寥寥几句中,将那千头万绪的意思表达明白。 好在谢寒声也不需要更多。 他安静地枕在单议秋的心跳上,听着里面比平时略快了一些的搏动声。 几息之后,他的眼前忽然一片朦胧。 谢寒声眨了眨眼,一串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单议秋的衣襟上。 他突然就好难过。 他不生气了。他越来越难过。也许之前也不是在生气,他只是太委屈了。 他委屈他那么喜欢的人不要他。他委屈他找了这么远。他一直在找,从那个梦里找到这个梦里,从这个世界的冬天找到另一个世界的冬天。 可是没关系。 只要单议秋没有想过离他远去,那谢寒声多走一些路也没关系。 灵堂中的哭声愈来愈响,要冲破郡王府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而马车里,压在胸腔里的哽咽也随着不厌其烦的安抚愈发放肆起来。 好像知道有人在心疼他,有人不舍得他流泪,所以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哭。 哭得越大声,就越会被爱。 谢寒声哭到全身都在打哆嗦,他怀疑自己在流血,怀疑自己会在哭声停止之后就这样死掉,将所有的生气连同眼泪一起流干净。 可下一秒钟,单议秋搂着他翻过了身。两个人的位置颠倒过来。 单议秋把他捞进怀里,一只手压着他的后脑勺,把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衣料被泪水浸得温热而潮湿,贴在谢寒声的脸颊,带着金桂与草木混在一起的清淡香气。 “没事了。”单议秋说,下巴抵住他的发顶,声音也在微微发颤,“我在这里。” 他是不是也在流泪?谢寒声琢磨不透。 明明他们一直在一起,可为什么对视的时候,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他怀疑自己最后哭昏了过去。 意识归于黑暗的前一秒钟,谢寒声想起之前嘱咐田正的话——如果他昏倒了,对外就说他是伤心过度。 谢寒声这辈子没给过谢桓半点好脸色,他死了以后,倒是让所有人都以为谢寒声哭到了昏厥。 太给他面子了。 …… …… “殿下只是忧思过度,加之受了些刺激,所以一时间没能调整过来。只要好好睡上一觉就好了。” 谢寒声听见屏风后面有人在说话。 他撑着身体坐起身,撩开床帘一角往外看,自己已经回了寝宫。 田正守在床边,一张脸愁得皱成了包子褶,见他醒过来,连忙朝屏风外面喊了一声。 那个还在说话的太医立刻收了话头,从屏风后面快步绕过来,袍角在地砖上擦出轻微的窸窣声,半跪在床边。 “殿下醒了!快让臣再号一次脉。” 谢寒声的眼睛还疼着,大约是哭了太久,眼眶四周又涩又胀,眨一下都觉得眼皮磨得慌。 他默不作声地把手递过去,太医双手接过,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屏气凝神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殿下身体无虞。” “你确定吗?”田正忍不住从旁边探过头来,“殿下昏过去了!” “田公公,”太医谨慎地斟酌着措辞,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垂着眼皮答道,“殿下只是一时忧思过度,气血上涌才会昏倒。不碍事的,只要静心调养几日便好了。” 田正看起来不大相信,还想再问,谢寒声撑着额头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寝殿,去外面开调养的方子。 等人走远了,谢寒声才揉了揉眉心:“我真昏过去了?” “这还能有假?”田正跪坐在他脚边的脚踏上,仔细回忆道,“是国师最先发觉殿下哭昏过去的。当时府里里里外外乱成一团,国师怕殿下身体不适,还专门替殿下检查了一番,又让您在他的马车里躺了好一会儿。等太医到了以后,他才送您下去的。” “他发觉我哭昏过去?”谢寒声意味不明地问。 “正是呢。”田正浑然不觉他的异样,继续往下说,“陛下方才也亲自来看过,说等您醒了以后差人去给他回话。” 谢寒声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撑着额头,一时间无言以对。 好歹也是几百岁的人了,竟然真把自己给哭昏了过去。太丢人了。 谢寒声的一半理智清醒地知道,自己这次昏倒也不全是因为哭——从昨夜被噩梦惊醒开始,他就没合过眼,加上这段时间宫里宫外两头奔波忙得脚不沾地,又骤然听说谢桓死了,在郡王府里一通又笑又疯的发泄,早就把仅剩的力气耗了个干净。 情绪激动之下气血上涌,昏过去也正常。 可情感上,谢寒声实在有点接受不了。 本来去找人兴师问罪,还没威风上几分钟就哭得惊天动地,还把自己哭昏了…… 谢寒声掐了掐鼻梁,自我安慰起码他毁了单议秋一件衣裳,还把谢怀成吓了一跳。 听说他在灵堂里昏过去的时候,皇帝八成是觉得死了一个儿子还不够,另一个儿子也遭了暗害,也不知道有没有吓得趴到地上。 想到这里,谢寒声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田正坐在脚踏上,看着自家殿下那张脸先是阴沉沉的,一副丢人丢大了的模样,没一会儿又开始无声地笑,格外诡异阴沉,心里不由得一哆嗦。 主子最近的反应实在太吓人了。 从郡王府开始就很不对,又笑又疯的,后面更是把自己给哭昏了过去,明明之前在假山后面还觉得四皇子死了很好笑来着……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谢寒声还没醒的时候,田正曾短暂地考虑过请些能人异士来给他家殿下叫叫魂。 不过转念一想,与殿下最亲近的人就是国师,如果殿下真被什么孤魂野鬼上了身,国师必然不会放过它们。 所以如今想来,大概就只是殿下的性情与常人不大相同罢了。 这也是正常的,自古能成大事者,性情都跟正常人不一样。 田正在心里安慰好自己,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戳他的肩膀。他打了个哆嗦,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谢寒声正盯着自己。 “你去回禀父皇,就说我已经没事了。” 说完,谢寒声皱着眉思索,手撑着床沿站起身来,自言自语地改变主意,“算了,我亲自去。” 刚把谢怀成吓了一跳,这个时候再主动去见他,说不定效果更好。 说着,他跳下床,示意田正去取衣服,自己则走到妆台前,揽镜自照。 还挺年轻。 谢寒声还没把那些混乱的记忆归束好,此时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半知道这本来就是自己的模样;另一半却又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要更老一些。 两股记忆在脑子里搅混成一团,感受相当混乱。 看了一会儿之后,谢寒声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仍然长得不错。 这就够了。年轻或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张好脸,这样才行事方便。 他满意地将镜子放回妆台上。 此时天光明亮,窗棂里透进来的日光将整间寝殿照得清清楚楚,房间内没有燃起烛火。 而趁着田正转身去衣架上取衣服的那一瞬间,谢寒声抬起右手,手指微微一动。 一束火苗从烛台上凭空燃起。 火苗越烧越大,火舌舔舐着空气,在烛芯上方膨胀成一个不应有的火球,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火舌向外伸展,很快就要舔上烛台边垂下来的半幅帷幔。 这会是一场大火。 谢寒声盯着那团火,嘴角勾起,收回手指。 “殿下穿这套吧,不张扬,还很端正。”田正捧着衣服转过身来。 在他转头的那一刹那,谢寒声偏过头去,火焰在他看不见的瞬间骤然熄灭,连一缕残烟都没有留下。 …… …… 也许是因为刚刚死了一个儿子,谢怀成对待谢寒声的态度比平时还要和蔼可亲一些。 谢寒声一进养心殿,他便连忙让人赐了座,又细细地询问了太医的说法。 谢寒声把太医说过的话原样背了一遍,说到最后的时候还不忘低下头,做出一种愧疚而懊恼的表情,好像他当真觉得自己身体不适是自己的错,而不是某个皇帝给他安排了太多的麻烦,让他连着好些天都没合过眼。 这种谁错皇帝都不会错的态度,让谢怀成心中舒畅,难得对这个素日不怎么出头的儿子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怜爱。 “这几日你多歇息,”他温声宽慰,“朕从来不知道你这孩子是这样的软心肠。你四哥命薄,可有你这样一个能为他做到此等程度的弟弟,怎么不算他的福分?” 谢寒声低眉敛目,轻声道:“四哥为人豪爽,儿臣很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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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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