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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剩下的几个刺客见同伴被生擒,知道再无退路,拼命回扑试图灭口。侍卫长带着十余名护卫组成剑阵将他们拦住并逐一擒获。刀兵之声渐渐零落,最后一名刺客被按在院中青石地上时,暖阁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清辞没有去看那些人。他把明昭从夹墙里抱出来放在榻上,用手掌重新压住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他低头看着儿子发白的小脸,听见他说“父妃我不疼”,童声因为失血而有些发颤,语气却在努力模仿大人那种“不碍事”的腔调。沈清辞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兰舟去拿药箱、叫太医!”他厉声吩咐。这是这个孩子第二次为他冲上去挡血了,第一次是赵明远的刺客,这一次又是同样的匕首同样的伤口。他跪在榻边紧紧地握着明昭没受伤的那只手,嘴唇贴着儿子的额头,轻声道昭儿不怕,父妃在。泪水却无声地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明昭染血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淡红的湿痕。 明昭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父妃不哭。等我长大……我再也不让任何人碰你。”孩子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但他还是在努力睁着眼睛,重复了一遍那句他从三岁起就挂在嘴边的话。 太医是连夜请来的。 陈太医今夜在太医院值班,被侍卫长直接扶上马车一路急驰到王府。他跨进暖阁时沈清辞正蹲在榻边替明昭擦手臂上已经干涸的血渍。肩头的血迹已经凝了一层暗红的薄痂,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手掌轻轻拍着儿子的胸口。明昭的脸被烛光一照,白得跟纸一样。孩子已经睡着了,睫毛因为疼痛而微微颤着,嘴唇干得起皮。 伤口很深,几乎触及桡骨。陈太医清洗过创口后敷了最好的金疮药——止血的药粉是萧景琰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方子,一层一层地敷上去。血终于止住了,孩子的手臂没有再渗出鲜红的痕迹,只是那道长长的刀痕在灯下泛着药粉敷上后暗沉的膏白。 沈清辞一直跪在榻边直到太医说“已无大碍”。他低着头,脸色比睡着的儿子还白,一只手紧紧握着明昭没受伤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儿子额上轻轻替他拂去冷汗。兰舟在旁边端着水盆,看见他肩头衣物上的血痕终于忍不住出声:“您也受伤了。”他才像是刚想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轻声说:“只是擦破点皮,不碍事。” 兰舟红着眼眶替他剪开肩头的衣物,露出底下那道已经被划破的皮肤。血已经不流了,伤口不算深,被他的衣领恰好挡了一层。她帮他清洗时,他并没有看自己的伤口,而是侧过头看着榻上睡着了的儿子。明昭在梦中微微蹙了蹙眉,他把明昭的手又往掌心拢了拢。 陈太医又替他肩头的伤口敷上药粉,又嘱咐了一堆不可劳累、不可受凉、不可多思的话。兰舟一一记下,夜里就搬了一张小榻放在明昭床边,劝沈清辞躺下歇一歇。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躺下。他坐在明昭旁边,像萧景琰无数次替他揉腹那样揉着儿子的后背,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又像怕惊醒一只浅眠的小猫。他低头看着明昭的脸,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起他小时第一次练字、第一次骑马、第一次跟人打架,想起来当年他从三岁起便每晚攥着他的衣襟入睡的样子。他想起自己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他想陪萧景琰很久,想看着明昭长大,想看着明晗出嫁,想活到白发苍苍。 后来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时,窗外的天色正在泛青,远处隐约有鸡鸣。 萧景琰赶回王府时天还没透亮。 三千铁骑还在北境,他只带了二十骑亲随,跑死了两匹马,昼夜兼程从宣化一路狂奔回京。下马时他的袍角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马的血渍,护腕上的皮扣断了半截——那是他过驿站换马时嫌碍事自己扯断的。管家的恭迎还没说出口便被他摆手打断了,大步流星往暖阁赶,铠甲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晗睡得浅,被那声轻响惊醒后光着脚从偏殿跑出来,追在父王身后急急地告诉他昭哥哥被坏人的刀划了一道很大的伤口流了好多血,父妃守了一夜没睡。萧景琰来不及跟女儿解释,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又把她交给乳母,便接着往里走。 兰舟正端着药从暖阁里出来,险些和他撞个满怀。她抬头看清来人,连忙做了个手势低声道世子殿下刚醒、君妃在旁边陪着。萧景琰推开门,动作却极轻——怕吵到孩子,也怕看到什么令他更害怕的画面。 他看到明昭靠在床头正仰着脸喝沈清辞喂的药。孩子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见父王来了眼睛忽然亮了叫了声“父王”。沈清辞侧过头来看见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弯起了一个极淡的笑。他手里还端着药碗,碗底温着一勺药。他脸上的笑容平静,可他的眼眶下是整夜的青痕,肩头隔着衣物也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白布,手指被缝隙间的白布衬托得更显苍白。 萧景琰在门外做的一切心理准备在看到他肩头伤口的瞬间便粉碎了。他在儿子身边坐了这么些年,他说自己是摄政王,他自诩刀枪不入——可每回看到这个人身上多了任何一道伤,都会胃里发堵,眼睛发酸。他的孩子们在看着他,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掉眼泪。他跪在床前,俯身轻轻抱住明昭,下巴蹭着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沙哑得只能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昭儿,很疼吗?” 明昭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父王的后背,小声道:“真的不疼。” 萧景琰松开儿子,转向沈清辞。沈清辞正低头看着空碗,碗底的药渣还没刮干净,他把勺子放在托盘边上,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慢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萧景琰伸手掀开了他的衣领。肩头的伤已经用白布缠好了,从他指缝边缘微微突起一层薄薄的纱布,隐隐能看见底下的几点粉红,药粉混着薄霜一层一层地压着伤口,细若游丝的黏连声在静默的清晨中格外清晰。 沈清辞垂下眼帘。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岔开话题。他由着萧景琰看了好一阵,只是伸手把他的手从肩头拿下来,轻轻捏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明昭喝光的药碗交给兰舟。他转向萧景琰时,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压制得很深的疲惫和冷静。 “刺客是赵明远派来的,就是他。活的。我让侍卫长留了两个活口,现在关在柴房,还在审。” 萧景琰握紧他的手没有接话,只是引着他的手覆上了自己的心口。隔着冰冷的胸甲,他让他感受那里被颠簸震得发慌的心跳。沈清辞的指尖轻轻按着那片冰冷坚硬的铁甲,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 “景琰。这个仇,我要亲手报。”
第72章 烽火 北境的军报是在明昭拆线那日送到京城的。 八百里加急,马颈下挂着四颗铜铃——比上回多了一颗。按大周军制,四铃意味着烽火已燃、边城告急,是仅次于国都陷落的最高警级。枢密院和兵部几乎同时收到了宣化总兵的亲笔军报,可信使跑到宫门口时那匹马已活活跑死。军报的内容触目惊心——草原新部族联盟集结五万骑兵南下,连破三座边城,兵锋直指宣化。鞑靼换了新可汗之后原本已安分了几年,谁也没料到草原深处会忽然崛起一个新的联盟。他们不像鞑靼骑兵那样散漫,进退有度,甚至会用汉军的阵法,三座边城几乎是同一日被破,守将战死两员,宣化存粮只够支撑一月。 萧景琰在早朝上听完军报,当即便请旨出征。皇帝面色沉重,问他需要多少兵马。萧景琰说京营三万,再调蓟州、保定各五千,合四万,即可守住宣化。他没有多要一兵一卒——不是不想,是不能。京城空虚已久,萧景珩的谋反已在近前,若把禁军和边军全部调走,国都便成了空壳。皇帝准奏,又追了一道旨意——命北境三镇由摄政王统一调度,沿途驿站一律听候调遣。 散朝后萧景琰去了一趟兵部,调出宣化最新的布防图,又到户部核对了今年的军粮储备。他站在户部仓场衙门的粮仓门口将今年秋收后入仓的粮食与蜀锦坊代运军粮的清单一一对过。账面数字无误,常平仓的存粮足够支撑四万大军三个月的远征。他把清单折好收入袖中,转身时天色已经暗了。章摆摆手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了一盏灯。 沈清辞坐在床沿,手里拿着明昭今日新写的策论。明昭的右臂拆了线,结的痂还没落,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和从前一样活动了。可孩子已经等不及了,拆线第二天便开始用左手练字。沈清辞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却一笔都没偷懒的字迹,心里有万钧之重,面上却只笑了笑。 萧景琰走进寝殿时他正将明昭的策论放回枕边。烛火将他的侧影裁得瘦长,肩头那道新痂从寝衣领口露出一点边沿,暗红色,尚未褪尽。这几天他每次看他那道伤疤都会沉默片刻,今夜他没有再看——只是走到床前,弯下腰将手掌轻轻覆在沈清辞的小腹上。那里不出所料又是微凉的。 “又没喝药?” “喝了。”沈清辞按住他的手背,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很稳,“今天喝了两碗。” “这是要让我放心。”萧景琰没有抽回手。他在床沿坐下,把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沉沉的,不是商量,是嘱托,“四万兵马,宣化至少守两个月。京城这边,六部的粮草调度我都安排好了,户部由你盯着,兵部的军报会同步送一份到王府。朝中主和派必然会趁我不在的时候发难,你只管把账册摊开给他们看——我在前线打的仗,没有一颗粮食是凭空掉下来的。你经手的每一笔,都经得起查。” “我知道。”沈清辞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应了一声。他没有说“你放心”,没有说“我没事”。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听这些,他只需要听——“两个月后,军粮准时运到宣化城外。我在京城等你。” 萧景琰出征之后的第七日,主和派的攻势便来了。 不是弹劾——是逼宫。为首的礼部左侍郎周崇安,联合数名言官在早朝上联名上书,称战事已糜烂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与其折损国本不如遣使议和。他们还附了一份详细的“议和条款”——割让三城,岁贡翻倍,以宣化榷场为鞑靼互市专属口岸。这份条款若签下去,沈清辞这些年重建的榷场、平准司、鱼鳞册便全废了。 折子递到御前后被留中不发,但周崇安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在朝堂上当众跪地痛哭,声称自己“冒死直谏”,又说他听闻近日户部仓场银两调度多由君妃经手,这不合祖制。皇帝端坐御座,面色极为难看。他既不能当众驳了言官的面子,又不能在摄政王不在的时候替沈清辞说话——若开了这个口,反而会让主和派说他是受“后宫干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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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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