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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果,性温,味甘,形如……形如鸡卵,色若晚霞。生于……生于悬崖之巅,伴……伴云霞而生。” 谢无咎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听着这干巴巴的念书声,嘴角却悄悄翘起。 阳光暖得让人发困。 念书声渐渐低下去。 江寒念到某一页,发现那页被撕掉了一大半,只剩几个残缺的字。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嘴角,此刻放松地抿着,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安静。 江寒看了他一会儿,合上书,轻轻放在小几上。 他没走,而是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也闭上了眼。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兔子在笼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一幅静止的、温暖的、莫名其妙的画。 画里有两个莫名其妙的人,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待在一起。 *** 谢无咎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睁开眼,看见江寒坐在石凳上,背挺得笔直,闭着眼,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发呆。夕阳的余晖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金边,那层常年笼罩的冰冷和阴郁,在此刻被稀释得几乎看不见。 谢无咎看了他几秒,没出声。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该给江寒用下一阶段的“温灵散”了。药已经配好,就放在屋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剂量比上次大,催化效果会更明显。 离窃命阵法完成,又近了一步。 他该感到高兴的。 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幅安静得有点过分的画面,他心里那点算计,又变得黏糊糊、沉甸甸的? 他坐起身,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江寒立刻睁开眼,看向他。 “醒了?”谢无咎伸了个懒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睡得我腰酸背痛……你小子,念书念得跟催眠曲似的,差点把我送走。” 江寒没接话,只是站起身:“我去做饭。” “做啥饭,出去吃。”谢无咎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镇上新开了家面馆,听说味道不错。走,师父带你开开荤。”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揽住江寒的肩膀,把人往外带。 江寒身体又僵了一下,但这次,他很快放松下来,任由谢无咎揽着,走出了小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谢无咎的手搭在江寒肩上,掌心能感觉到少年单薄却坚硬的肩骨。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拍江寒肩膀时,那小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现在……好像软了点? 啧,养熟了。 他心里冒出这么个词,随即又觉得这词用得不对,但具体哪儿不对,他也懒得细想。 面馆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 谢无咎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加肉加蛋。面端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大半给江寒:“多吃点,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江寒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牛肉,愣住。 “看什么看?快吃!”谢无咎低头嗦了一大口面,含糊道,“吃完回去,还有功课——今天那套拳,你打得跟僵尸蹦迪似的,晚上加练十遍。” 江寒:“……”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炖得很烂,很香。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吃得很快,很安静。 谢无咎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瞟他。看见少年微微发红的耳根,和那比平时快了些的咀嚼动作,他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小子,还挺好哄。 一碗面,几块肉,就能让他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便宜。 他心里这么想着,却又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青菜,放进江寒碗里:“光吃肉不行,营养要均衡。” 江寒看着那筷子青菜,顿了顿,然后,夹起来,吃了。 谢无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面。 面馆的灯光昏黄,人声嘈杂。 两个人对坐着,安静地吃着一碗面。 像这世上最寻常的一对师徒,一对兄弟,或者…一对别的什么。 谢无咎没去深想。 他只是觉得,今晚的面,味道确实不错。 窗外,夜色渐浓。 窗内,灯光温暖。 而某些更深、更暗的东西,暂时被这碗面的热气,和肩头残留的温度,轻轻地、巧妙地,掩盖了过去。
第6章 绝望的小哑巴 秋去冬来,溪风镇下了第一场薄雪。 谢无咎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挂了层糖霜似的白,笼子里的灰兔子也换上了毛茸茸的冬装,胖得愈发像个球。 日子依旧在谢无咎“厚颜无耻”的教学和江寒“沉默接受”的配合中,不紧不慢地往前滚。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 青岚宗有规矩,小年这天,杂役弟子可以领一份额外的“节赏”——通常是几块劣质灵石,或者一些陈年丹药。 对江寒来说,这算是一年中为数不多能正经拿到修炼资源的时候。 这天傍晚,江寒领了节赏,照例绕路来溪风镇。 他怀里揣着个小布包,里头是两块刚领的、成色还算过得去的“聚气石”,想给谢无咎——谢大哥总送他东西,他总得回点什么,哪怕这石头对谢大哥来说可能根本不值钱。 刚走到镇口,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江寒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树下,缩着个瘦小的身影——是小哑巴。 小哑巴是青岚宗膳房打杂的小厮,今年才十二三岁,天生不能说话,平时靠比划和写字与人交流。 因为瘦小又残疾,在杂役弟子里也是被欺负的底层。 江寒之前偶然帮过他两次,这孩子就记住了,每次看见江寒,眼睛都会亮一下。 此刻,小哑巴脸上挂着泪,怀里紧紧抱着个破旧的布口袋,口袋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几个干硬的馍馍滚了一地。 他面前站着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少年,为首那个,正是王虎。 “哑巴还偷东西?”王虎一脚踩住一个馍馍,碾了碾,咧嘴笑,“膳房的馍馍也是你能随便拿的?说,偷了多少?” 小哑巴急得直摆手,从怀里摸出块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赏”字——那是膳房管事今天赏给勤快小厮的,凭牌子可以多领两个馍馍。 王虎看都不看,一巴掌把木牌打飞:“哟,还会造假了?长本事了啊!” 旁边两个少年哄笑起来,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扯小哑巴怀里的布口袋。小哑巴死死抱住,被扯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顿时见了红。 江寒的拳头,瞬间握紧了。 他本不想管——谢大哥说过,少惹麻烦。而且今天过节,他不想见血。 可小哑巴抬起头,看见了他。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更多的泪,还有绝望中迸出的一丝求救的光。 江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走了过去。 “放手。”他声音不高,但冷得像结了冰。 王虎三人一愣,回头看见是江寒,先是一惊,随即乐了。 “哟,这不是‘江天才’吗?”王虎松开脚,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江寒,“怎么,哑巴是你相好的?这么护着?” 江寒没理他,弯腰把小哑巴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又捡起那个被踩脏的馍馍,塞回他怀里。动作很慢,很稳。 小哑巴抓着他的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比划着“谢谢”。 “江寒,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王虎脸色沉下来,“这哑巴偷东西,人赃并获,我把他扭送执法堂,是天经地义!你一个杂役,还想包庇?” “他没偷。”江寒终于看向王虎,眼神平静,却像藏了刀子,“牌子是管事赏的。” “你说赏的就是赏的?”王虎嗤笑,“你算老几?一个连外门都进不去的废物,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往前一步,逼近江寒,压低声音,带着恶意的笑: “我听说,你最近跟那个姓谢的散修走得很近啊?怎么,出卖色相抱上大腿了?就敢跟我叫板了?信不信我连你一起告上去,说你勾结外人,图谋不轨?” 江寒瞳孔微缩。 王虎得意地笑了,伸手就去推他:“滚开!别挡道!”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江寒胸口时—— 江寒动了。 他没用什么招式,只是侧身一让,同时右手如电,扣住了王虎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扭。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王虎“嗷”一嗓子惨叫出来,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他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旁边两个少年惊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寒松开手,王虎抱着手腕踉跄后退,疼得直抽气,看向江寒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怨毒: “你……你敢动手?!你完了!江寒!你完了!” “是他先动手。” 江寒声音依旧平静,指了指小哑巴怀里的馍馍和额头的伤,“人证物证都在。” “放屁!”王虎嘶吼,“你们两个杂役,互相作证算个屁!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执法堂!我要让你们滚出青岚宗!” 他撂下狠话,带着两个跟班,连滚爬爬地跑了,临走前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小哑巴吓得浑身发抖,拉着江寒的袖子,拼命比划,让他快跑。 江寒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王虎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下,他用了巧劲,只让王虎手腕脱臼,没断。可他知道,麻烦,已经惹下了。 王虎有个表哥,是外门执法队的小头目。这事,绝不会善了。 *** 谢无咎得知消息时,正在院里烤红薯。 炭火盆烧得正旺,红薯烤得外皮焦脆,香气飘了满院。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盘算着晚上要不要拉江寒过来喝两杯——过节嘛,总得有点仪式感。 然后院门就被“砰”一声推开了。 江寒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眼睛红肿、瑟瑟发抖的小哑巴。 谢无咎挑眉:“哟,这是……拖家带口来蹭饭?” 江寒没接他的玩笑,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谢无咎听着,手里翻红薯的夹子慢慢停了下来。 等江寒说完,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 谢无咎盯着炭火看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把夹子一扔。 “江寒,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他抬起头,桃花眼里没了平时的笑意,只剩一片冷沉,“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少惹麻烦?少管闲事?那王虎是什么货色你不知道?你动他?还当着他跟班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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