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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挂着“古玩杂项”的铺子前停下。就是上次谢无咎带他来买暗河通行令的那家。 他推门进去。 光线昏暗,货架上的旧物依旧蒙着尘。那须发皆白的老掌柜,依旧坐在柜台后打盹。 “掌柜的。”江寒压低声音。 老掌柜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面生。买什么?” “不买。”江寒道,“想问个路。去‘暗河’,还有别的入口吗?” 老掌柜的手停了下来。 他放下抹布,慢慢直起身,看着江寒:“小子,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江寒道,“我自己要去的。” 老掌柜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嘴里慢悠悠道:“暗河入口,一天一换。今晚子时,城隍庙后殿,香案底下。能不能进去,看你自己的造化。” “多谢。” 江寒转身离开。 — 子时。 灰岩集的白日喧嚣彻底沉寂下来,连巡逻守卫的脚步声都稀落了。城南的城隍庙,破败已久,香火早就断了。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昏暗的烛光。 江寒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里到处是蛛网和灰尘。神像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供桌上,点着一根孤零零的白蜡烛,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供桌后面,站着一个人。 江寒脚步一顿。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他手里拿着一枚漆黑的木牌,轻轻抛接着。 “来问路的?”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找人。”江寒道。 “找谁?” “苏挽月。” 那人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兜帽下的脸,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江寒。 “苏大家,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我知道。”江寒道,“你帮我传句话,或者告诉她,我姓江,是从赤焰山来的。” 那人眼神微动。 沉默了片刻。 “等着。”他转身,消失在供桌后的阴影里。 江寒站在破庙里,盯着那根摇曳的白蜡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等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了一半,久到他以为自己被耍了。 阴影里,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 那人回来了。手里没有木牌,而是多了一个小小的铜铃。 他把铜铃递给江寒:“摇三下。会有人带你去。” 江寒接过铜铃,握在手里。铜铃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多谢。” 那人没再说话,身形一晃,消失在了阴影中。 江寒深吸一口气,握着铜铃,摇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清越的铃声在寂静的破庙里回荡。 片刻后,供桌后的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一块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阶梯。阶梯深处,有昏黄的光透出。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看起来像寻常苦力的瘦小汉子,从阶梯里探出头来,看了江寒一眼,点了点头:“跟我来。” 江寒握紧铜铃,跟着那人,走进了那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石板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地面上所有的光亮和声音。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土腥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前方,隐隐有喧嚣和人声传来。 暗河,到了。
第60章 他欠我一条命 阶梯尽头,是一片比上次更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阔,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的荧光石,投下惨白的光芒,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白昼。洞壁上凿出了好几层通道,挂着各色布幡和招牌,人来人往,比集市还热闹。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论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震得人耳膜发胀。 江寒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这片地下世界。比上次来时更大,人更多,也更混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酒、药草、血腥和汗臭的浑浊气息,熏得人喉咙发紧。 “跟紧我,别走丢了。”带路的瘦小汉子低声道,侧身挤进人群。 江寒跟着他,在狭窄的通道中穿行。两边摆满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符箓、法器、丹药、妖兽材料、不知名的骨头瓶瓶罐罐……甚至有个摊位上,摆着几个巴掌大的铁笼,里面关着毛色怪异的幼兽,眼神惊恐。 他们绕过一片喧闹的“拍卖区”,一个独眼修士正站在石台上,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剑,唾沫横飞地吹嘘它的来历。台下围了一圈人,有的人跃跃欲试,有的人冷眼旁观。 瘦小汉子没有停留,带着江寒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七绕八绕,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钉着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纹路——一朵盛开的莲花。 “到了。”瘦小汉子侧身让开,“苏大家在里面等你。” 江寒看着他:“你不进去?” “我可没那个资格。”瘦小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自个儿小心吧。苏大家……脾气不太好。” 他说完,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拐角的人流中。 江寒站在那扇木门前。 门上那朵莲花,线条简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静室。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很朴素。一张矮几,几盏烛台,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株在风雪中盛开的红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和外面那股浑浊的气息截然不同,幽静而清雅。 矮几后,跪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裙,长发简单地挽起,插着一支白玉簪。面容白皙,眉眼温婉,看起来不像掌控着暗河三分之一生意的“苏大家”,更像一个深闺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她正慢悠悠地煮着茶。动作轻柔,优雅,像一幅画。 江寒站在门口,没有动。 苏挽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温婉中带着一丝探究,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就是你,从赤焰山活着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柔和,像三月里的杨柳风,“有趣。那地方,活着回来的不多见。” 江寒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你在找谢无咎?” 苏挽月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放下茶壶,抬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倒直接。” “他在哪?” “我不知道。”苏挽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确实在找他。但我也在找你,江寒。”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江寒瞳孔微缩,握紧了拳头。 “别紧张。”苏挽月放下茶杯,轻轻笑了笑,“我要真想害你,你根本走不到这里。暗河的入口,每天换一个地方。那个告诉你城隍庙的人,是我安排的。” 江寒心头一震。 “你在城外观望了好几天,我都知道。”苏挽月道,“你从白鹭城回来,打探暗河的消息,我都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红梅图前,背对着他:“谢无咎那个人,狡猾,精明,做事滴水不漏。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太重情。” 她转过身,看着江寒:“为了救你,他可以闯赤焰山,可以跟凌霄宗翻脸,可以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所以,我在想——能找到他的人,或许不是我派出去的那些探子,而是你。” 江寒心头一沉。 她知道了什么? 知道他跟谢无咎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账? 知道他知道了真相之后,从山洞里负气出走?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挽月微微一笑,“我带你去找他。” 江寒愣住了。 苏挽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托起他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江寒看不懂的、复杂的审视: “我见过太多人,互相算计,互相利用,最后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但你和他……”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 “让我有点好奇。” 江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隐藏的心思。他看不透她,也分不清她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走进暗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进了这个女人的局。 “他在哪?”他问,声音平静。 苏挽月收回手,转身,走回矮几后,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派出去的人,最后一次发现他的踪迹,是在北边的‘落星原’。”她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那个地方,是片古战场遗迹,灵气稀薄,妖兽横行,人迹罕至。以他当时的伤势,跑到那种地方去……要么是去找什么东西,要么……” 她没有说下去。 茶杯里腾起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你如果想去找他——”她放下茶杯,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巧的玉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牵机符’的另一半。另一只,在你那个‘谢大哥’手里。” 江寒心头一震。 牵机符。那是可以相互感应彼此方位的灵符。 谢无咎手里,竟然一直有这东西的另一半? 那为什么他没有用?没有来找他? “他给你这只牵机符,是在你们中毒之前,托人转到我这儿的。”苏挽月道,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他大概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提前留了一手。” 江寒看着桌上那枚莹白的玉符,没有伸手。 他脑子里有点乱。 谢无咎……在中毒之前,就留了这东西给她? 他那时候就在做打算了? 还是说……他在算计什么? 苏挽月没有催促。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只耐心的猫,看着笼子里的老鼠。 “我可以把这东西给你。”她放下茶杯,轻声道,“但我有个条件。” 江寒抬头看她:“什么条件?” 苏挽月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找到他之后,替我带句话给他——”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 “就说,当年的那笔账,该还了。” 江寒心头猛地一沉。 什么账? 为什么谢无咎从来没提过? 这个女人……和谢无咎之间,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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