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对着虚空,喃喃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夏侯曜,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连爱你……都爱得这么肮脏,这么……不堪?” 没有人回答。 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开始酗酒。 不是宴席上那种浅尝辄止的御酒,而是最烈的烧刀子。 在深夜无人的养心殿,屏退左右,一个人对着孤灯,一杯接一杯地灌。 酒精能让他暂时麻木,暂时忘记那些噩梦,忘记陈清和看他的眼神,忘记心里那无休无止的空洞和钝痛。 醉了,他就会胡言乱语,对着空气痛骂。 骂这该死的世道,骂这吃人的封建皇权,骂那些逼他不得不双手染血的兄弟和臣子,也骂他自己。 “凭什么……老子好好一个现代人,要困在这鬼地方二十年!当这个狗屁皇帝!” “天天防着这个,算计那个!杀这个,灭那个!老子不想的!” “老子他妈也不想变成这样!” 他砸了酒壶,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 “清和……清和……” 他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龙椅,蜷缩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哽咽。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我只是……怕你离开我……” “我错了……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 可无论他喝多少,骂多少,哭多少,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面对的依旧是冰冷的现实。 陈清和死了,是他逼死的。 他依旧是那个需要冷静、果决、甚至冷酷的帝王。 他得继续处理朝政,继续平衡各方势力,继续当一个贤明的君主。 他脸上重新戴上了平静漠然的面具,只有眼底深处,那日益浓郁的阴郁和疲惫,泄露着他内心的煎熬。 他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历史上那些雄才大略的帝王,晚年往往变得多疑暴戾,或者沉迷方术。 大概是因为,坐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拥有无边的权力,却也承受着无边的孤独和寒冷。 而唯一能温暖他们的人或事,又往往被他们自己亲手推开,或毁灭。 - 与皇宫里冰冷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城南小院的日子,在经历最初的兵荒马乱后,竟渐渐生出一种平淡而安稳的节奏。 陈清和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孕吐几乎消失了,胃口也开了。 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得吓人。 小腹依旧平坦,但他自己摸着,似乎能感觉到一点点极细微不同以往的感觉。 他不再整天想着面对未来。 既然决定留下孩子,既然短期内走不了,那就先过好眼前的日子。 阿武和阿蛮是两个极好的帮手。 而且他发现,阿武其实是会说话的,但就是说的非常非常慢,几乎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 所以,很多时候,他都不愿意开口说话。 但陈清和鼓励他多说,所以现在也能说上三四个字的句子了。 他力气大,又肯干活,挑水、劈柴、修补院墙、甚至在小院角落搭了个简陋的鸡窝,买了几只鸡回来养。 说吃鸡蛋对身体好,每次有鸡蛋了,他都拿给阿蛮,但煮好后他又一口都不吃。 只看着陈清和与阿蛮吃,自己蹲在门边傻笑。 而且他好像天生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有两次夜里附近巷子有陌生人徘徊,或是野狗靠近,他总是第一个警觉地站到门后,直到危险解除。 阿蛮则包揽了所有细致的家务。 洗衣做饭,煎药洒扫,甚至学着给陈清和缝制宽松的衣物。 她虽然不会说话,但观察力强,陈清和稍微教一下,她就能明白意思,把饭菜做得越来越合口味,小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个人,在这僻静的小院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吃饭时,陈清和坐在主位,阿蛮坐在下位,阿武则蹲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捧着一个特大号的粗陶海碗,埋头苦吃。 空闲时,陈清和开始试着规划以后。 银钱虽然还有不少,但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他必须有个长久的营生。
第85章 就叫念念吧 他观察了附近的街市,发现平民对识字算数的需求其实不小,但正经的学堂收费昂贵,普通人家上不起。 或许…… 他可以开个小小的,收费低廉的蒙学? 教附近的孩童认字、算数? 或者,凭着他现代的知识和会计专业,帮一些小店铺做做账?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兴奋。 不再是困在深宫,只能通过影响皇帝来间接改变世界。 而是真真切切地,用自己双手和头脑,在这市井之中,为自己、为阿蛮阿武,挣一份踏实的生活。 当然,这都得等孩子生下来以后再说。 眼下,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养好身体,保护好肚子里这个小家伙。 偶尔,在午后阳光正好时,他会搬个小凳,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随手拿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杂书看。 阿蛮在井边浆洗衣物,阿武在角落伺候那几只叽叽喳喳的鸡。 微风拂过,带来隔壁院里炊烟的气息和孩童隐约的笑闹声。 这一刻,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爱恨纠葛,没有身份挣扎。 只有平静的,属于寻常百姓家的,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陈清和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嘴角浮起幸福的笑意。 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皇宫里的夏侯曜,在醉酒的幻梦中苦苦挣扎,咒骂着命运和时代将他异化。 而城南小院里的陈清和,却在逃离了那个扭曲的漩涡后。 于最平凡的市井之中,一点点捡拾着生活的碎片,试图拼凑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干净的未来。 他们仿佛站在时光长河的两端。 一个在华丽而冰冷的宫殿里沉沦。 一个在简陋却温暖的小院里新生。 中间隔着的,不止是宫墙和街市,更是无法弥合的心伤,与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 - 孩子是在冬月里出生的。 生他的时候,陈清和几乎把命搭进去。 从前一天傍晚开始发作,疼到后半夜,羊水破了,血也流了不少,可孩子就是不肯出来。 接生婆是城南最有名的,可面对陈清和这胎位有些不正,又明显气力不继的年轻寡妇,急得满头大汗。 “娘子,使劲啊!再不出来,孩子要憋坏了!” 陈清和躺在床上,身下垫着草灰和新棉花,汗水浸透了头发,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出了血。 每一次宫缩都像有把钝刀在肚子里搅,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觉得自己要裂开了,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像个破败的容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无情地撑开、撕扯。 阿蛮守在床边,用力抓着他的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阿武则被接生婆赶到了门外,在寒风里焦躁地来回走动,听到里面压抑的痛呼,拳头攥得死紧。 陈清和在剧痛的间隙,意识飘忽。 他想起现代,想起他本该平淡却安稳的人生。 又想起皇宫,想起夏侯曜,想起那些温柔与算计交织的日夜。 最后,所有念头都汇成一个: 他不能死。 他好不容易逃出来,他还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他得让他活下来。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接生婆又一次喊看到头了的时候,他嘶吼一声,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下—— “哇——!” 婴儿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小院死寂的夜。 “生了!是个哥儿!” 接生婆高兴的说着,麻利地剪断脐带,清理孩子。 陈清和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瘫在床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刻,他脑中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 女人真是太伟大了。 他偏过头,看着接生婆手里那个红通通、皱巴巴、挥舞着小拳头哇哇大哭的小肉团,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那是他的孩子。 他和夏侯曜的孩子。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柔情,同时淹没了他。 阿蛮小心翼翼地把擦洗干净、包裹好的婴儿抱到他枕边。 小家伙哭累了,抽噎着,闭着眼,小脸还皱着,却能看出眉眼清秀。 陈清和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柔嫩的脸颊。 “念念……” 他哑着嗓子,低声说,“就叫念念吧。” 陈念。 纪念这场生死,纪念这场荒诞的穿越,也纪念那再也回不去的,与另一个人的纠葛。 - 坐月子的日子,是陈清和两世为人最虚弱的一段时光。 他身体亏损得厉害,产后一直淅淅沥沥出血,人虚得下不了床。 阿蛮严格按照接生婆的嘱咐,每天变着法儿给他炖汤补身。 鲫鱼汤、鸡汤、红糖小米粥…… 念念很乖,除了饿了、尿了会哭几声,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陈清和就侧躺着,看着他睡梦中无意识吮吸的小嘴,看着他一天天褪去红皱,变得白胖可爱。 喂奶是件极其别扭的事。 生理上的胀痛和哺育的本能,与心理上男子哺乳的荒谬感激烈冲突,每次他都做得手忙脚乱,面红耳赤。 可当念念依偎在他怀里,小嘴用力吸吮,发出满足的哼哼声时,那种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又会冲淡所有尴尬。 他常常对着念念发呆。 这小家伙眉眼像他,可那抿嘴的倔强样子,偶尔睁开眼时漆黑的瞳仁,又隐隐有那个人的影子。 这让他心情复杂。 他爱这个孩子,这是他的骨肉,是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牵绊。 可每次看到孩子,又不可避免地会想起夏侯曜。 他有时会摸着念念柔软的胎发,自言自语。 “你就只是念念,是我的孩子,以前的事,都忘了罢。” 出了月子,身体渐渐恢复,陈清和开始下床活动。 他教阿蛮认些简单的字,学算数,方便日后记账采买。 阿蛮学得很认真,虽然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柴米油盐,浆洗缝补,孩子的啼哭,阿蛮阿武的脚步声……这些最平凡的声响,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 他只是陈娘子,一个带着幼子、与哑仆相依为命的普通妇人。 只是夜深人静,念念睡熟后,他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偶尔还是会感到一阵深沉的孤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6 首页 上一页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