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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和让阿武搬了块平整的石板当黑板,用烧过的木炭条写字。 他没教天地玄黄,而是从“人、口、手、上、中、下、大、小、多、少”这些最贴近生活的字开始,结合实物和图画来教,生动有趣。 算学则从数数、认铜板开始,穿插些趣味小谜题。 他教法新颖,态度耐心,又不收重礼,很快就在附近几条街巷出了名。 来听课的孩子越来越多,甚至有住在稍远些的家长,也慕名把孩子送来,硬塞些鸡蛋、青菜、或几文钱作为酬谢。 陈清和来者不拒,但立了规矩。 每日只教一个半时辰,分大小班,大点的孩子多教算学和应用文如借条、收据写法,小的则以认字和道理为主。 他严禁死记硬背,鼓励发问,课堂气氛活泼,孩子们都乐意来。 阿蛮负责维持秩序,阿武则守在旁边,防着有调皮孩子捣蛋或外人打扰。 念念有时也被抱来,坐在小竹车里,咿咿呀呀地旁听。 不到两个月,“城南槐树下的陈先生”就有了名气。 连附近两家小商铺的老板,也私下找陈清和,想请他教自家伙计学学新式记账法和速算,愿意付些酬金。 陈清和接了,但要求低调,只上门教授。 他赚得不多,但足够日常开销,甚至略有盈余。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不再是依附于谁的妃子、皇后,而是凭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在这市井之中,赢得一份实实在在的尊重和立足之地。 看着孩子们从目不识丁到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能帮家里算清小账,那种成就感,是深宫里从未体会过的。 - 日子如流水般平静淌过。 念念会走了,会含糊地叫“爹爹”了。 陈清和教他认图,给他讲些改编过的童话故事,小家伙听得津津有味。 小院新买鸡又长大了,开始下蛋。 阿蛮的厨艺在陈清和的点拨下进步神速。 阿武依旧沉默,但把个小院守护得铁桶一般,附近的地痞流氓都知道这户人家不好惹。 陈清和几乎快要忘记皇宫,忘记夏侯曜了。 那个名字,那段过往,被市井的烟火,孩子们的喧闹,和念念的笑声,冲淡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直到这天。 时值初夏,西山枫叶未红,但山色已显苍翠。 夏侯曜在宫里闷了快两年,心腹大臣们轮番上阵,几乎是以死相谏,求陛下“为江山社稷,保重龙体”,务必出宫散心。 夏侯曜自己也觉得,再在养心殿对着那些没有温度的奏折和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遗痕待下去,他可能真要疯了。 他终于点头,同意去西山行宫静养几日。 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忠心的护卫,轻车简从。 车驾出了城,行驶在官道上。 初夏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开车帘。 夏侯曜闭着眼靠在车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乌青未褪。 外面明媚的日光和生机勃勃的绿意,非但没让他感到舒缓,反而更衬得他心底一片荒芜。 “陛下,前面是清河渡,风景尚可,可要稍作停歇?”随行的太监小心询问。 夏侯曜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车马在渡口附近停下。 这里河面开阔,水流平缓,岸边垂柳依依,远处西山如黛,倒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夏侯曜下了车,挥退想要紧跟的侍卫,只留了赵七在十步外警戒,自己信步往河边走去。 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吹吹风,或许能暂时忘记那些啃噬心脏的噩梦和无处不在的空洞。 走着走着,绕过一片茂密的柳林,前方河滩上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眼帘。
第88章 偶遇 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面。 身姿挺拔,微微低头,手里似乎拿着树枝在沙地上划写。 他身旁,一个穿着红肚兜、虎头虎脑的一岁多小童,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白色的大鹅,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稍远处,一个异常高大健壮的汉子沉默地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而一个身形同样高壮的妇人,正挽着袖子在河边石板上捶打衣物。 很平常的一幅市井画卷。 可就在那一瞬间,夏侯曜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书生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 那侧脸一闪而过的,模糊却异常熟悉的轮廓。 那偶尔随风飘来的一两句温和带笑的,对孩童的叮嘱声调。 还有…… 那个追着白鹅跑的小童,看年纪,看那隐约的眉眼…… 无数破碎的细节,与他两年来在脑海中反复描摹、咀嚼、痛苦思念的影像,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尽管容貌、身形、乃至性别都截然不同,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那种灵魂层面的悸动,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劈得他头晕目眩,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是他吗? 怎么可能? 清和已经死了! 尸骨无存! 可眼前这个人…… 夏侯曜死死盯着那个青衫书生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这幻影就会消失。 他呼吸变得粗重,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冲过去,扳过那人的肩膀看个清楚,可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巨大的震惊、狂喜、恐惧、怀疑…… 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爆炸,几乎要将他撕裂。 赵七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幅景象。 他先是疑惑,随即,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小童脸上,又仔细看了看那书生的侧影时,瞳孔也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 像! 太像了! 不是容貌的完全一致,而是那种神韵、气度、乃至一些微小动作的习惯…… 还有那孩子的年龄和隐约的轮廓…… “陛……” 赵七上前一步,声音发紧。 夏侯曜猛地抬手,制止了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脏还在疯狂擂鼓。 他不能贸然行事。 万一…… 万一只是巧合呢? 万一只是他思念成狂产生的幻觉呢?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得到又彻底失去的打击了。 他深吸几口气,慢慢调整着呼吸和表情,抬脚,朝着那青衫书生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脚步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那孩童清脆的笑声,和书生温和的言语。 夏侯曜走到离那青石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着那书生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毕生的自制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 “这位兄台,打扰了,在下路过此地,见风景甚好,想在此稍作歇息,不知可否?” 青石上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夏侯曜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男子的脸。 清俊,舒朗,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活磨砺留下的沉稳。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茬。 眼神清澈平静,带着对陌生路人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礼貌。 寻不到记忆中那张刻骨铭心的脸上任何熟悉的五官细节。 可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夏侯曜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不是容貌,是眼神! 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快被掩饰下去的震动和慌乱。 还有那看人时微微下垂又迅速抬起的长睫弧度,那抿唇时嘴角极细微的纹路…… “自然可以,此处并非私地,兄台请便。” 陈清和站起身,拱手还礼,声音清朗温和,是标准的男子声线,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甚至侧身让了让,示意青石空出一半。 可就是这起身、拱手、侧身、说话的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却让夏侯曜心里的疑云骤然浓重! 这仪态,这分寸感,绝不是一个普通市井书生能有的! 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属于某种特定环境的教养和克制,虽然已经尽力掩饰。 “多谢。” 夏侯曜压下心中惊涛,也拱手回礼,在青石另一端坐下。 距离近了,他能更清楚地观察对方。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虎口和食指侧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所致。 身上青衫半旧,洗得发白,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人收拾得清爽利落,甚至有点过于一丝不苟了。 这不是一个落魄书生该有的状态。 落魄书生或许干净,但难免有潦倒之气。 眼前这人,却有种甘于清贫的从容,甚至隐隐透着股内敛的傲气。 “阿爹!鹅!鹅跑了!” 小童踉踉跄跄跑过来,扑到陈清和腿边,指着那只被他追得扑棱翅膀逃远的大白鹅,小脸急得通红。 陈清和脸上的平静瞬间融化,染上真切的笑意和温柔。 他弯腰,极其自然熟练地抱起小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声音柔和下来: “念念不急,那是王婶家的鹅,它回家吃饭去了,我们也该回家吃饭了,阿蛮姨姨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蛋羹。” 念念?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了夏侯曜一下。 念……念? 他目光紧紧锁在那小童脸上。 孩子一岁多模样,长得玉雪可爱,眉眼清秀,此刻嘟着嘴,一脸不甘心。 看轮廓…… 夏侯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竟从那孩子的眉眼神情里,隐约看到了几分…… 自己的影子? 不可能! 一定是自己魔怔了! “这是令郎?真是聪慧可爱。” 夏侯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犬子顽劣,让兄台见笑了。” 陈清和微微一笑,摸了摸念念的头。 夏侯曜目光落在陈清和怀里的孩子身上,问: “小公子天庭饱满,一看便是有福之人,不知年方几何?” “虚岁两岁了。” 陈清和答得很快,心跳却更快。 他不敢再多待,对远处的阿蛮招了招手,然后对夏侯曜道: “日头渐高,犬子该回家用饭歇息了,兄台慢慢赏景,在下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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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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