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沈嵩说,“每次见面,他都戴着斗笠,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听不出年纪,但他对朝廷的事情了如指掌,他知道五年前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的所有细节,他甚至知道那件案子里有一些卷宗上没有记录的东西。” 赵慎之忽然开口:“什么细节?” 沈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权衡该说多少,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最后一张底牌翻开。 最终,他选择翻开。 “五年前的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涉案的其实不止盐铁转运使赵明诚一人。” 沈嵩的声音在空旷的堂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还有一个人的名字被从卷宗里抹掉了,那个人是,太后的族弟,王惊用。” 堂上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刘大满的手停在了惊堂木上,赵慎之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那个旁听的监察御史脸色微微发白,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惊用。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消失了很多年,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五年前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案发的时候,王惊用正好在江南任按察使,主管一省刑名监察,然后案子还没有审完,王惊用就因病辞官了,回到原籍,再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按照常理,盐铁转运使贪腐,按察使就算不连坐,也要被问责,但王惊用不仅没有被问责,反而全身而退,体面归乡,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而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人,满朝上下,只有一个。 太后。 “所以,”赵慎之的声音慢慢响起来,“指使你的那个人,知道王惊用的事,你想用这个来告诉我,那个人是太后的人?” 沈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太后的人,我只知道,那个人对五年前的案子了如指掌,他知道王惊用的事,知道卷宗里哪些是被改过的,哪些是被人为抹掉的,他甚至知道当年负责销毁证据的那个书吏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堂上再次陷入沉默。 刘大满和赵慎之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个案子已经从一件简单的人命案,变成了一张足以撼动朝廷根基的大网。 “他让你做这些,目的是什么?”刘大满问。 “目的有两个,”沈嵩说,“把沈崇远拉下来,而我是户部侍郎,管着钱袋子,如果我被定罪,户部就会空出一个关键位置,那个人想把这个位置占住,利用李崇文和宋明远的案子,制造朝堂混乱,让所有人互相怀疑,没有人能专心做事,这样那个人就有机会做他想做的事。” “他想做的事是什么?” 沈嵩沉默了很久,久到堂上的蜡烛燃去了半寸,烛泪滴落在铜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不知道,”沈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平静,“但我知道,他做这一切,最终指向的不是沈崇远,不是李崇文,不是宋明远,甚至不是太后。” 刘大满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指向谁?” 沈嵩抬起头,目光穿过堂上的烛火,穿过厚重的墙壁,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落在一个他这辈子可能永远无法企及的地方。 “陛下。”沈嵩说。 分割线 两个字落下来,像是两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堂上的每一个角落,荡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刘大满的惊堂木迟迟没有拍下去,不是不想拍,而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审了二十年的案子,从来没有哪一次觉得惊堂木这么重,重到像是举着一块墓碑。 赵慎之倒是很平静,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他在大理寺待了十二年的每一天一样,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与心跳同步。 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监察御史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落下来,在供词上晕开了一个黑点,像是给这份供词打上了一个黑色的句号,他没有去管那滴墨,因为他知道,今天堂上记录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日后朝堂上的一把刀。 消息传到重华宫的时候,楚珩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西北军饷的折子,李福站在他身后,把沈嵩供述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楚珩的笔没有停,在折子上批了“知道了”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没有颤抖。 “王惊用,”楚珩把笔搁下,声音淡淡的,“朕记得这个人,五年前因病辞官,回乡后一直称病不出,太后每年都派人去探望,赏赐不断。” 李福垂手而立:“是,太后对他颇为关照。” “颇为关照,”楚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一个犯了贪腐案被抹掉名字的人,太后不但不避嫌,反而年年赏赐,这是在给谁看?” 李福没有说话。 他跟了楚珩十年,知道有些问题不是真的在问他,而是在问空气,在问那个看不见的对手。 楚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重华宫地势较高,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大半个皇城,灯火点点,像是撒在地上的一把碎金,而在那一片灯火的最深处,是太后的寿安宫。 那里此刻也亮着灯。 楚珩不知道太后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佛堂里念经,还是在跟宫人说话,又或者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前,想一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事。 但他知道,太后一定已经知道了沈嵩被抓的消息。 也许比他这个皇帝还早。 “李福,”楚珩忽然开口。 “奴才在。” “王惊用现在还活着吗?” 李福想了想:“活着,去年太后还派人去给他送过寿礼,他今年四十三岁,身体似乎不太好,据说常年卧床。” “派人去查,”楚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的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福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楚珩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墨黑又渐渐透出一点青灰,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但他没有一丝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沈嵩供词里的每一句话。 他忽然想起了楚昭今天走之前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我查出那个人是谁,你会怎么做? 楚珩当时没有正面回答,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如果那个人是太后身边的人,他会毫不留情地把那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一个能调动王惊用的棋子,真的是太后身边的人吗? 还是说,太后本人就是那颗棋子? 楚珩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太后的脸,那张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笑容,永远说着得体的话,从不越界,从不犯错,像一个完美的模子刻出来的太后。 但完美的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因为没有人能真的完美无缺,除非她在演。 楚珩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一样的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书案一角放着的一盏燕窝羹上,那是楚昭走之前让御膳房做的,端来的时候还热着,现在已经凉透了,燕窝沉在碗底,凝成了一团透明的胶状物。 楚珩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带着一点腥味,不好喝,但他还是喝完了。 因为那是楚昭让做的。 他把空碗放回去,忽然想起楚昭喝醉了酒靠在他肩上的样子,想起楚昭耳朵红红的叫他“皇兄”的样子,想起楚昭抓着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推到他面前时眼神里的那种决绝。 那个小傻子。 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咬着牙说“我陪你”。 楚珩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瓷器的触感细腻温润,像极了楚昭耳廓的软骨。 他忽然很想见楚昭。 想看他皱着眉头想事情的样子,想听他絮絮叨叨地说那些查案发现的线索,想捏他红红的耳朵尖,想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但楚珩没有动。 他知道此刻楚昭应该已经睡了,那个小傻子这些天东奔西跑的,累得够呛,难得能睡一个安稳觉,他不忍心去吵他。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看着寿安宫方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看着这座皇城从沉睡中慢慢苏醒,像一个巨大的怪兽慢慢睁开了眼睛。 分割线------- 第二天一早,楚昭去了趟丞相府。 他没有提前递帖子,而是直接登门,这是不符合规矩的,但他是宁安王,亲王登门拜访一个臣子,没有哪个臣子拒之门外的道理。 沈崇远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听说宁安王来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起身迎了出去。 他六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家常道袍,看起来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雅文士,不像是个权倾朝野的丞相,更不像是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但楚昭知道,这个人能在丞相的位置上坐几十年,历经三朝而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儒雅”两个字。 “王爷驾临,蓬荜生辉,”沈崇远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不卑微,“不知王爷此来,有何赐教?” 楚昭笑了笑,说:“沈相不必多礼,本王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些事情。” 沈崇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请。” 两人在书房落座,仆人上了茶,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四目相对。 楚昭没有绕弯子:“沈相,令弟沈嵩在朝中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崇远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汤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他稳稳地把杯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王爷,”沈崇远的声音很平静,“沈嵩的事,老臣已经向陛下递了请罪折子,老臣教弟无方,愧对圣恩,甘愿受罚。” “本王不是来问罪,”楚昭说,“本王是想知道,令弟口中的‘有人’,究竟是谁。” 沈崇远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王爷,老臣不知道。” 楚昭盯着他看:“你是他的亲哥哥,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没有问过他?” “问了,”沈崇远抬起头,目光坦然,“他说不能告诉我,因为告诉了我,我会死。” 楚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回答和他猜测的差不多,沈嵩隐瞒那个人的名字,不是因为害怕那个人,而是因为害怕牵连身边的人。 “沈相,”楚昭放缓了声音,“你相信令弟是无辜的吗?” 沈崇远沉默了很久。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4 首页 上一页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