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福全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楚珩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外袍披上,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又折回去,从暗格里取出一根乌金软鞭,缠在腰间,再以外袍遮住,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他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跳动。 城东柳巷,南风馆。 楚珩带着一队人马赶到的时候,南风馆的大门依旧紧闭着,他没有让人敲门,甚至没有下马,只是骑在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然后偏头问了一句:“在哪?” 身后一名侍卫立刻上前,低声道:“回陛下,殿下今日未时左右从南风馆离开,与一人同往城外护城河游湖,据线报,那人名叫叶清玄,是南风馆的琴师,在此处卖艺已有两年。” 楚珩听到“叶清玄”三个字的时候,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调转马头,往城外去了。 护城河边,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上,将整条河染成了一条流动的赤金色,那艘小乌篷船还漂在水面上,船头坐着一个人,白衣素袍,抱着琵琶,正是叶清玄,而楚昭正站在船尾,弯着腰伸手去捞水面上漂着的一片枫叶,袖子湿了半截,脸上还挂着笑。 岸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楚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见了岸上的景象,一队黑衣侍卫雁翅排开,刀鞘反射着落日的光芒,明晃晃的刺眼,而队伍最前方,一匹黑马之上,楚珩正看着他。 一身玄色的骑装,腰间的乌金软鞭垂下一截,在夕阳中闪着暗沉的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楚昭。 楚昭站在原地,手里的枫叶掉回了水面上,心咯噔。 完蛋了。 这是楚昭见到楚珩想到的三个字。 叶清玄也看见了岸上的阵仗,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楚昭的肩膀,落在岸上那个玄衣男人的身上,终于让他见到了。 他等的人不是楚昭,是楚珩。 楚昭是敲开那扇门的敲门砖,而门后站着的人,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他隐忍至今,为的就是在某一刻,能够面圣,洗刷家父的冤屈。 现在,这一刻到了。 楚珩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河岸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站定在水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艘小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一般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上来。” 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修饰,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连岸边的侍卫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楚昭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孩,磨磨蹭蹭地拿起竹篙,把船往岸边撑,船靠岸的时候,他没有等船停稳就直接跳了上去,鞋底踩在湿滑的泥地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被一只横过来的手稳稳地扶住了。 是沈斐。 沈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岸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稳稳地架住了楚昭的胳膊,等他站稳之后便立刻松了手,后退一步,垂首行礼,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多看楚昭一眼。 楚昭站稳后,下意识地往楚珩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楚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顿时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走过去,站在楚珩面前,不敢说话。 楚珩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正从小船上缓步上岸的叶清玄身上。 叶清玄上岸的动作很慢,也很稳,他弯腰拿起放在船板上的油纸伞,然后直起身,迎着楚珩的目光,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在距离楚珩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屈膝跪下。 他跪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叩首大礼。 “罪民叶清玄,”他的声音清越而沉稳,没有惊慌,没有卑微,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叩见陛下。” 楚珩低头看着他,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了一瞬,后颈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以下,像是一条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蜈蚣,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之下。 楚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叶清玄是谁,先帝八年,江南盐铁转运使贪腐,原户部侍郎叶庭芳被劾贪墨,满门抄斩,此案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先帝朱笔一批,连秋决都没等到就下了旨,但楚珩登基之后,翻阅旧档,隐隐觉得此案有蹊跷,账目对不上,人证的口供前后矛盾,最关键的那批银子的去向始终语焉不详,只是当时他根基未稳,朝中太后一党虎视眈眈,还腾不出手来翻这些陈年旧账。 没想到,叶家的人还活着,还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第35章 又又又被抓到啦 楚珩的目光从叶清玄身上移开,落在了一旁的楚昭身上。 楚昭正低着头抠手指,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样,从头顶凉到脚底,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楚珩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楚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扣住了楚昭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但楚昭挣了一下,纹丝不动,楚珩握着他的手腕,转身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大,楚昭几乎是被他拽着往前跑的,布鞋踩在碎石路上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一次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扣在手腕上的那只手就会用一下力,把他稳稳地拽回来。 “皇兄,”楚昭终于忍不住了,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有心虚,有讨好,还有一丝细微的委屈。 楚珩没有应,也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将他塞上了马背,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身后,沈斐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背上的两个身影,面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压下什么。 他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叶清玄,沉默了片刻,开口:“叶公子,请随我来。” 叶清玄抬起头,看着沈斐,眼底有一瞬间的意外,他以为来人会把他押走、关起来、甚至就地拿下,但这位禁军统领的语气,算不上客气,却也谈不上粗暴,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通知。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跟着沈斐走了。 城外的官道上,马蹄声如雷,楚珩一言不发地策马疾驰,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楚昭被他圈在怀中,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里蕴藏的力量。 楚昭分辨不清,也不敢回头去看,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坐着,风吹得他眼睛发酸,眼泪被风刮出来,又被风吹干,脸颊上留下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不知过了多久,马速终于慢了下来,楚昭睁开眼睛,发现已经进了宫门,重华宫就在前方。 楚珩翻身下马,伸手将楚昭从马背上扶下来,不,不能叫扶,叫“拽”更合适,他拽着楚昭的手腕,大步流星地穿过廊道,推开重华宫的门,将他拉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落闩。 殿内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里透进来,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昏沉沉的灰蓝色,楚珩站在门边,楚昭站在殿中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步,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楚昭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上沾着河边的泥,裤腿也是湿的,狼狈极了,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出去走走,想说是他非要拉着叶清玄出去的,想说叶清玄不是坏人,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抬头。”楚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的,没有起伏的。 楚昭慢慢抬起头。 昏暗中,楚珩的脸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楚昭知道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让他无处可逃。 “去了几次?”楚珩问。 楚昭抿了抿唇,声音发虚:“……就两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就几天前,被你发现的那次。”楚昭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出去走走,小安子说南风馆的曲子不错,我就……” “小安子说的?”楚珩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危险了起来,像是一锅滚烫的油里滴进了一滴水,随时都可能炸开。 楚昭连忙改口:“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要去的,不关小安子的事。” 楚珩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划了一下,听不出半点愉悦,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讽刺。 “你倒是会护着奴才。”楚珩说,然后朝前走了一步。 楚昭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楚珩又走了一步,楚昭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殿中的柱子,退无可退,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楚珩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楚珩睫毛的弧度。 楚珩抬起手,指腹抵住楚昭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仰起头来,这个姿势让楚昭的喉咙暴露在空气中,脆弱而毫无防备,像一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 “楚昭,”楚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让你忘了我上次说过什么?” 楚昭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但他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皇…皇兄说过,再去南风馆就要把我关起来。” 他不怕楚珩发火,甚至不怕楚珩打他,他怕的是楚珩用这种语气说话,怕的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皇兄,”楚昭的声音有些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楚珩的手微微一顿。 楚昭趁这个间隙,快速地说道:“叶清玄是刻意接近我的,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去南风馆之前查过我的身份,也知道我是谁,他接近我,就是想通过我见到你,但你听我说,他那桩案子,可能真的是冤案。” 楚珩的手指从他下巴上松开了,却没有收回去,而是沿着他下颌的轮廓缓缓滑过,最后落在他的耳垂上,指腹轻轻捻了一下,楚昭的耳朵在这一瞬间红透了,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僵在柱子上,连呼吸都忘记了。 “我们该做的事都做了,还这么容易脸红。” 楚昭听到这,脸更红了,害羞道:“皇兄,说什么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4 首页 上一页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