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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麻烦。”宁也说,“比从西南边运盐简单多了。” 烈戈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坑边,看着那层露出来的岩盐,然后蹲下来,用石斧沿着坑的边缘往下挖。挖了不到一尺,又碰到了硬东西。他把土扒开,露出下面更厚的盐层,厚厚的一整块,灰白色的,结晶状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烈戈抠下一块,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他站起来,走到宁也面前,把手里的盐块举到宁也眼前。 “你比战士还厉害。”烈戈说。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旁边的人都听到了。阿木转过头来看着宁也,虎牙也看着,石头也看着,青芽也看着。那几个年轻猎人也看着。十几双眼睛,落在宁也身上。 宁也被那些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草鞋上沾着泥和雪,脚趾冻得发红。 “我只是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宁也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烈戈看着他,没有接话。 宁也抬起头,看着烈戈的眼睛。“我们那边,有人专门教这些东西。石头为什么长成这样,植物为什么长在那里,地底下有什么。我学过一点,记住了。” 烈戈沉默了几秒。他把那块盐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你教我。”烈戈说。 宁也愣了一下。“教你什么?” “你会的。”烈戈说,“都教我。” 宁也看着烈戈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凶,语气里没有客气,没有请求,是一种很认真的、像在下决心一样的笃定。他不是随便说说的。 “好。”宁也说,“我教你。” 烈戈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挖盐。 挖了整整一上午。烈戈带人把那片盐矿的表层扒开了一大片,露出来的盐层比宁也预想的还要厚。一整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坡上,看不到头。阿木越挖越兴奋,一边挖一边喊“这里也有”“那里也有”。虎牙蹲在地上,把挖出来的盐块一块一块地装好带回去提纯。 青芽蹲在宁也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盐,翻来覆去地看。 “宁也。”她叫了一声。 宁也嗯了一声。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盐的?”青芽问,“就看看草?” “那种草叫盐蒿。”宁也指了指那片深色的植物,“它只长在有盐的地方。叶子越厚,颜色越深,底下的盐就越多。” 青芽看着那些草,又看着宁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人真的和我们不一样”的确认。 “你脑子是怎么长的?”青芽问。 宁也被她逗笑了。“就是多看了点东西。” “看什么?” “书。”宁也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苍狼部落没有文字,没有书,没有人知道“书”是什么。青芽果然歪着头看他,一脸困惑。 “就是——算了,以后再说。”宁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先挖盐。” 青芽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干活。宁也知道,她记住了“书”这个词。 傍晚,他们带着几大筐盐回到了部落。长老站在篝火边,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盐块,看了很久。 “比西南边的好。”长老说。 “长老,那片盐矿很大。”宁也说,“够全族吃好几辈子。” 长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叫赐盐者,叫对了。” 宁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被篝火的光照着,被长老的目光看着,被全族人的目光看着。那些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排斥,没有审视。只有接纳。 晚上,烈戈在篝火边磨骨头。宁也端着两碗汤走过去,一碗放在烈戈旁边,一碗自己端着。他蹲下来,喝了一口汤。今天的汤是咸的。纯正的、干净的咸。汤的味道一下子活了——肉的鲜,野菜的清香,盐的咸,三层味道叠在一起,在舌头上铺开。 宁也又喝了一口,觉得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烈戈。”他叫了一声。 烈戈嗯了一声。 “今天你说让我教你,是认真的?” 烈戈把磨石放下,看着宁也。“嗯。” “那从明天开始。”宁也说,“我教你认植物。” 烈戈点了点头,继续磨骨头。沙沙沙。 宁也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他在想明天的事。教烈戈认植物,从最简单的开始——能吃和不能吃的,有毒和没毒的,长在什么地方,什么季节有。然后教他认石头,认土壤,认水。慢慢来,一样一样教。 他不知道自己能教多少。他知道,烈戈想学。不是因为烈戈对知识感兴趣,是因为烈戈想变成和他一样的人——能用脑子活下来的人。 宁也睁开眼睛,看着石棚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 “烈戈。”他又叫了一声。 磨骨头的声音停了。 “你之前说,你没有图腾也能活。”宁也说,“我现在觉得,有没有图腾没那么重要。” 烈戈没有说话。 “脑子比图腾好用。”宁也说。 烈戈沉默了几秒。“嗯。” 一个字,宁也听出了里面的东西,烈戈早就知道了。 沙沙沙。磨骨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宁也翻了个身,面朝石壁。石壁上有月光,白白的,凉凉的。他把手从兽皮底下伸出来,放在那道月光上。手指是暖的,月光是凉的。 明天,他要教烈戈认草。从根教起——什么是根,什么是茎,什么是叶,叶子的形状有几种,怎么分辨。烈戈不认识字,不会写,不会记笔记。他的脑子会记,像一块石头,刻上去的东西,不会掉。 宁也把手缩回兽皮底下,闭上眼睛。 沙沙沙的声音在身后响着,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在教烈戈认草。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宁也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草茎,指着根、茎、叶,一个一个地说。烈戈蹲在旁边,听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刻石头。 宁也讲完了,问烈戈记住了没有。烈戈点了点头,把那根草茎从宁也手里拿过去,自己指着根、茎、叶,一个一个地说。全说对了。 宁也看着烈戈,笑了。 烈戈也笑了。眼睛里有光,像冬天的太阳。 宁也看着那个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看的了。
第33章 麻绳:渔网与鲜鱼 盐的事弄妥了,宁也又开始琢磨下一桩——吃的。 倒不是说肉不够。冬猎存的肉干堆了半地窖,够吃了。可人光吃肉不行。老不吃菜,人会得病。苍茫平原的冬天到处都是雪,连根野菜都扒不出来。照这么下去,等开春的时候,部落里怕是要有人倒下。 得另找吃的。 鱼。 部落东边有条溪,平时水浅,刚没膝盖。宁也记得有一回跟烈戈去查陷阱,路过下游一个深潭,看见水面上有鱼蹦出来,个头不小,估摸着有两三斤。冬天水面冻上了,可冰底下的水是活的,鱼死不了。要是能破冰把鱼弄上来,冬天的吃食就多了一样。 苍狼部落不会捕鱼。偶尔有人在溪边拿石头砸到一两条小鱼,烤了塞牙缝,那点量连半饱都算不上。宁也寻思着,得做张网。 做网得有绳子,绳子得有纤维。宁也在部落周围的雪地里扒拉了一圈,找到几丛冻干的荨麻。荨麻的茎皮纤维又长又韧,搓绳子正合适。他薅了一大捆抱回石棚,搁在火边解冻。 烈戈从外面进来,见他蹲在地上摆弄那些干草秆子,也蹲下来瞅。 “这是什么?”烈戈问。 “荨麻,”宁也说,“搓绳用的。” “搓绳干啥?” “编网。捕鱼。” 烈戈皱了皱眉。他没见过渔网,也没想过鱼还能成堆地抓。在他脑子里,鱼就是偶尔在溪边冒个头的东西,又小又少,不值当费劲。 宁也没多解释。说了没用,得做出来。 他把荨麻秆搁在石板上,拿圆石头来回碾,把秆子压扁了,再用指甲把外皮剥下来。外皮就是纤维,里头的木芯扔了。剥下来的纤维搁水里泡软,再搓成细线,几根细线拧成粗绳。这活儿慢,还伤手。他的指甲劈了好几回,手指让纤维割得一道一道的, 烈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也拿起一根荨麻秆学着他剥皮。 宁也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剥好的纤维递给烈戈。“搓这个。两手合一块儿,往前搓,劲儿要匀。” 烈戈接过纤维搁掌心里一搓——散了。再搓,还是散的。 “用点劲儿。”宁也说。 烈戈使劲一搓,断了。 宁也忍住笑。“不是劲儿大,是要匀。你看我。” 他把几根纤维搁掌心里,两手合在一块儿,慢慢匀匀地往前搓。纤维在掌心里拧成了一股,紧紧的,没散,也没断。 烈戈看了三遍,又试了一回。这回没散也没断,搓出来的绳子粗一段细一段,跟条生了病的蛇似的。他把绳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眉头拧成一团。 “丑。”烈戈说。 宁也笑了。“没事,能用就成。多搓几根就好了。” 烈戈把那根丑绳子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一根荨麻秆接着剥皮。 两个人蹲在石棚里,一个剥皮,一个搓绳。谁都不说话,都知道对方在干什么。宁也搓绳的时候,烈戈在旁边盯着看,学着他的手法,慢慢调着劲儿。搓到第十根的时候,烈戈搓出来的绳子已经不丑了——粗细匀称,拧得结实,用手指一弹,“嘣”的一声。 宁也接过去看了看。“可以。” 烈戈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接着搓。 绳子搓够了,宁也开始编网。他把绳子绷在两根木桩上,一根一根打结,一个网眼一个网眼地编。编网比搓绳还费工夫,一个网眼一个结,几百个网眼就是几百个结。他编了整整一天,手指让绳子磨得通红,指尖的皮磨薄了,能看见底下粉红的嫩肉。 烈戈打猎回来,走进石棚,看见宁也蹲在地上编网,旁边已经编出了一大片。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网眼——大小匀称,结打得结实,使劲扯了扯,没散。 “好了?”烈戈问。 “快了,”宁也说,“明天就能下水。” 第二天一早,宁也带上编好的渔网,跟烈戈一起去了溪流下游那个深潭。潭不大,方圆十几步,水挺深,看不见底。潭面结了一层厚冰,拿石斧砸了好几下才砸出个窟窿。 宁也把网的一头系在烈戈腰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俩人面对面站在冰洞两边。 “扔进去。”宁也说。 烈戈把网团成一团,扔进冰洞里。网沉下去了。宁也等了一会儿,估摸着网到底了,就跟烈戈一块儿往上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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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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