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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巫师没反应。 青芽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烫的。比虎牙还烫。又摸了摸他的手——凉的。身子里面烧着,外头凉着,和宁也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青芽跑出石棚去找宁也。宁也正在篝火边磨骨针,听见青芽喊,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跟着她跑过去了。 老巫师躺在石棚里的兽皮上,脸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跟一条让搁浅在岸上的鱼似的。宁也蹲下来摸了摸他额头——滚烫。又摸了摸他脉搏——又快又弱。 “多久了?”宁也问。 “不知道,”青芽的声音在抖,“我下午来送汤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刚才来,就这样了。” 宁也翻了翻老巫师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又闻了闻他呼吸里的味儿。呼吸声里有湿啰音,像有水泡在气管里炸开。 “他的肺不行了,”宁也的声音很平,青芽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能治不?”青芽问。 宁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出石棚,在月光底下找药。他需要几样——止咳的,化痰的,退烧的。他在雪地里扒拉了老半天,找着了几株冻干的款冬花,几片还没烂掉的紫菀叶子,还有几块干枯的陈皮——那是秋天的时候他晒的,一直没用上。他把这些东西拿回石棚,切碎了放在陶锅里煮。这回他煮了很久,火不大,时间长,药汤的颜色比给虎牙煮的还深,几乎是黑的,苦味浓到让人想吐。 烈戈站在石棚外头。 离石棚几步远的地方。他靠着矮墙,石斧握在手里,看着老巫师的石棚。灯在里面,光从石棚的缝里漏出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一道的亮线。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他的姿势是那种——不打算走的姿势。 宁也端着一碗药汤从石棚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嘛?”宁也问。 烈戈没答话。他看了看宁也手里的碗,又看了看老巫师的石棚。 “巫师咋样了?”烈戈问。 “还在烧,”宁也说,“药煮好了,我给他喂进去。” 烈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宁也端着碗走进石棚,蹲在老巫师旁边。青芽帮他把老巫师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宁也用木勺舀了一勺药汤,凑到老巫师嘴边。 “巫师,喝药。”宁也说。 老巫师没反应。 宁也又舀了一勺,凑得更近了些。“巫师,喝药。喝了才能好。” 老巫师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宁也把药汤慢慢倒进去。老巫师咽了一下,呛了,药汤从嘴角流出来淌到脖子上。青芽拿兽皮擦掉,宁也又舀了一勺。 一勺,一勺,又一勺。老巫师喝了小半碗,又闭上嘴不肯再喝了。宁也没勉强,把碗放在一边,又用凉水浸了块兽皮敷在老巫师脑门上。 “今晚得守着,”宁也说,“烧不退,人就不行了。” 青芽点了点头。“我守。” “你明天还得干活,”宁也说,“我来守。” 青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宁也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把老巫师放平盖好兽皮,站起来走出石棚。 烈戈还站在外头。 青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阿哥。” 烈戈看着她。 “你也要守?” 烈戈没回答。 青芽没再问,转身走了。 夜很深了。宁也坐在老巫师旁边,靠着石壁,隔一会儿换一回脑门上敷的湿兽皮,隔一会儿摸一回老巫师的脉搏。药汤凉了,他端去篝火边热一下,再端回来。热了三回,老巫师喝了两回,第三回怎么都不肯喝了,嘴闭得紧紧的。 宁也没强灌。他把碗搁在一边,靠在石壁上,盯着老巫师的脸。 火光从石棚的缝里漏进来,在老巫师脸上跳动。那张脸很老,皱纹跟干裂的河床似的,一条一条,很深。皮肤松垮垮挂在骨头上,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跟一具还没死透的骷髅似的。 他是苍狼的巫师。他守了这个部落几十年了。 宁也把手放在老巫师手腕上,摸着他的脉搏。还是快,不稳。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那些跳动的节奏。快,慢,快,快,慢。没个规律,跟有人乱敲鼓似的。 石棚外头,烈戈靠着矮墙站着。 他不是巫医,不会治病,不会熬药。他能做的,就是在外面站着,守着,不让人进去打扰,不让野兽靠近。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了,换了一条腿撑着。石斧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的鹿皮短衣让风灌得鼓起来,他没有走。 石棚里的灯光还在,宁也的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烈戈看着那个影子,没动。 后半夜,老巫师的烧退了一点。呼吸没那么急了,湿啰音少了一些。宁也摸着他的脉搏——还是快,有规律了,不再是那种乱敲鼓的节奏。 宁也靠在石壁上,长长吐了口气。他的手还放在老巫师手腕上,没松开。太累了,手指僵住了,不想动。 石棚外头,烈戈还站着。 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他没有坐下来。他怕一坐下来就会睡着,睡着了就听不见石棚里的动静。他就那么站着,靠着矮墙,石斧握在手里,眼睛半睁半闭。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第一道光从山后头射出来,落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淡金色。烈戈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他没有倒下去。靠着矮墙,站着睡着了。 宁也从石棚里出来。 他端着空碗,想去篝火边倒点热水。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了烈戈。 烈戈靠着矮墙,石斧握在手里,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呼吸很沉很稳。他的鹿皮短衣上结了一层薄霜,眉毛和睫毛上也有白色的冰晶。他在外面站了一整夜。 宁也端着碗,站在石棚门口,看着烈戈。 烈戈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就算睡着了也是。他的嘴唇冻得发白,手指握着石斧,指节也是白的。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冷的。 宁也走过去,把手里的碗换到左手,伸出右手,碰了碰烈戈的手背。 冰的。 烈戈醒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石斧抬了一下,看见是宁也,又放了下去。 “巫师怎么样样了?”烈戈问。声音哑哑的,嗓子跟让砂纸磨过似的。 “退了一点,”宁也说,“还在睡。” 烈戈点了点头,把石斧换到另一只手上,活动了一下僵住的肩膀。 “你站了一夜?”宁也问。 烈戈没回答。 “你冷不冷?” 烈戈还是没回答。 宁也没再问。他转身走回篝火边,倒了一碗热水,端回来,递给烈戈。烈戈接过碗,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滑下去,他的身子不抖了。 “你进去睡一会儿,”宁也说,“我守着。” 烈戈摇了摇头。 “你站了一夜了。” “没事。” 宁也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凶样,他是族长,老巫师病了,他得在外面守着。老巫师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长辈。他不会说“我担心”,不会说“我怕失去他”,他只会站在外面,站一整夜,不进去,不打扰,也不离开。 宁也端着空碗,站在烈戈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东边越来越亮的天。 “烈戈。”他叫了一声。 烈戈嗯了一声。 “老巫师会好的。” 烈戈没说话。他站的位置,往宁也这边靠了靠。身子自然歪过来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宁也能觉出烈戈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凉的,比风暖和。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铺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发亮。老巫师的石棚里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青芽的声音:“巫师醒了!巫师醒了!” 宁也端着碗跑进去了。 烈戈站在外头,没有动。他看着宁也的背影消失在石棚门口,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碗是陶的,灰褐色的,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宁也做的那只新碗,他给了虎牙,虎牙用了,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里。 烈戈把碗揣进怀里,靠着矮墙,看着太阳。 天亮了。
第35章 临终:巫师的话 冬去春来。 雪是一点一点化的。悄悄的,不声不响。今天少一层,明天再少一层,等到哪天早上推开门一看,石头上的雪没了,地上的雪薄了,风也不那么硬了,才知道冬天已经过去了。 巫师的身子没跟着春天一块儿回来。 那场大病之后,他再也没站起来过。他整个人跟一棵让虫蛀空了的老树似的,外头看着还在,里头已经烂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了也不说话,就靠在石壁上,看着石棚外头的天,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早上。 青芽每天给他送汤送药。他喝得越来越少,一碗汤分三回喝,喝到第三回的时候碗里还能剩一半。药更是不肯喝了,说苦,说喝了也没用。青芽端过去,他推开;再端,再推开。第三回的时候,他不推了,也不喝,就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跟看一个老朋友似的。 “巫师,喝了吧。”青芽蹲在旁边,声音软软的,跟哄孩子似的。 老巫师摇了摇头。“不喝了。喝了也没用。” 青芽眼眶红了,端着碗蹲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宁也走过去,从青芽手里接过碗,蹲在老巫师旁边。“巫师,这是最后一回。你要不喝,以后不煮了。” 老巫师看了他一眼。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亮了,跟两盏快没油的灯似的,火苗在晃,随时会灭。他看着宁也的时候,宁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老巫师接过碗,低下头,一口一口把那碗苦药喝完了。喝完了,他把碗递给宁也,嘴唇上沾着黑乎乎的药汁,他没擦。 “你叫赐盐者。”老巫师说。 “那是长老叫的,”宁也说,“我叫宁也。” “宁也。”老巫师把这俩字搁嘴里嚼了嚼,跟品个没吃过的果子似的,“你来了多久了?” “一个冬天。” “一个冬天。”老巫师重复了一遍,“一个冬天,你找着了盐,烧了锅,编了网,治了人。” 宁也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没接。 老巫师靠在石壁上,看着石棚外头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春天来了,他该走了。 从那以后,老巫师再也没喝过药。 宁也没再煮。他知道,有些时候,药救不了命。不是药不好,是时候到了。他把那些干草药收好,放在石棚角落里,对青芽说:“不用煮了。他想吃什么,就给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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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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