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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芽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没出声。 烈戈每天都来看老巫师。站在石棚门口,往里瞅一眼,站一会儿,然后走。有时候老巫师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烈戈不说话;睡着的时候,烈戈也不说话。他就站在那儿,跟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似的,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有一天,烈戈站在门口的时候,老巫师醒了。 “烈戈。”老巫师叫他。 烈戈走进去,蹲在老巫师旁边。 “进来,”老巫师说,“别站外头。” 烈戈往里挪了过来,还是蹲着。 老巫师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他不需要看清烈戈的脸。他认识烈戈二十多年了——从烈戈是个光着屁股到处跑的小鬼,到烈戈头一回独自杀了一头狼,烈戈成了苍狼最年轻的族长。他看着烈戈长大,看着烈戈变强,看着烈戈把整个部落扛在肩上。 “烈戈。”老巫师又说了一遍。 烈戈嗯了一声。 “你阿爸死的时候,你多大?” “十八。” “十八。”老巫师闭上眼睛,像是在回想什么,“你阿爸走的时候,让我看着你。我看着了。看了十年。” 烈戈没说话。 “看不动了。”老巫师睁开眼睛,看着石棚顶,“往后,你自己看自己。” 烈戈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老巫师把目光移到石棚门口。宁也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水,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走。老巫师朝他招了招手。 “进来。” 宁也走进来,蹲在烈戈旁边。 老巫师看着他们两个——一个蹲在左边,一个蹲在右边。一个宽,一个窄;一个黑,一个白;一个跟石头似的,一个跟水似的。两个人蹲在一块儿的姿势,是一样的。背挺直,手搁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 老巫师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先放在烈戈头顶上,又放在宁也头顶上。他的手很干,很凉,跟一片让风吹干的树叶似的。他的手放在宁也头上的时候,宁也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什么东西从老巫师指尖传到了他头顶,沉沉的,暖暖的。 “你是图腾送来的礼物。”老巫师说。 宁也抬起头看着他。老巫师的眼睛里没有光,是这句话有光。 老巫师又看着烈戈。“留住他,苍狼会变强。” 烈戈点了点头。 老巫师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走吧。让我睡一会儿。” 烈戈站起来走出了石棚。宁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老巫师一眼。老巫师靠在石壁上,头微微歪着,呼吸很轻很慢。阳光从石棚的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老雕像。 那天夜里,老巫师走了。 青芽发现的。她早上端着汤去石棚,看见老巫师还靠在石壁上,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她把汤碗搁在地上,蹲下来叫了声“巫师”。没回应。又叫了声,还是没有。她伸出手碰了碰老巫师的手——冰的,硬的,跟石头似的。 青芽没哭。她端着那碗汤走出石棚,走到篝火边,把汤倒回锅里。然后她走到烈戈面前,说:“阿哥,巫师走了。” 烈戈正在磨石斧。他磨石斧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接着磨。磨了几下,把石斧放下,站起来,走到老巫师的石棚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青芽说:“叫宁也。” 宁也来的时候,老巫师已经被放平了。青芽给他换了身干净兽皮,把头发梳好,木杖放在他身边。老巫师的脸很平静,眉头没有皱着,嘴唇没有抿着,比活着的时候还安详。 宁也蹲下来,把手放在老巫师手腕上。没脉搏了。他又把手放在老巫师胸口,没心跳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低下头。 “他走了。”宁也说。 烈戈站在石棚门口,看着老巫师的脸。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烈戈问。 “夜里,”宁也说,“走的时候没人知道。他一个人。” 烈戈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宁也看着他的背影,想走过去,没动。他知道,烈戈不需要安慰。烈戈需要的是把老巫师送走,好好地送走。 葬礼是宁也主持的。青芽来找的他。 “宁也,巫师的葬礼,你来说几句。”青芽说。 宁也愣了一下。“我?我不是巫师。” “巫师走之前,叫你了。你是他叫进去的最后一个人。”青芽说,“他说你是图腾送来的礼物。你来说,最合适。” 宁也张了张嘴,想拒绝,看着青芽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葬礼在日落的时候举行。全族人都来了,站在老巫师的石棚前面,围成一个半圆。烈戈站在最前头,青芽站在他旁边。孩子们让大人抱在怀里,没人说话,连最小的孩子都不哭不闹,好像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宁也站在老巫师的石棚门口,手里捧着一把干草药。那是老巫师平时用来熏香的那种,烧起来有烟,烟是白的,香的,能飘很远。 他深吸了口气,开口了。 “巫师走了。” 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活了很久。比部落里任何一个人都久。他见过我们没见过的东西,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他是苍狼的巫师,他守了这个部落几十年。” 宁也停了一下,看了看烈戈。烈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走的时候是一个人。没人陪着他。他在走之前,叫了我和烈戈进去。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对烈戈也说了一句话。” 宁也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干草药举起来,放在火上点着了。白烟升起来,在暮色里头飘散。 “他说,我是图腾送来的礼物。他说,留住我,苍狼会变强。” 宁也的声音有点抖,可没停。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礼物。苍狼会变强。不是因为我在,是因为苍狼有烈戈,有青芽,有阿木,有虎牙,有你们每一个人。巫师看见了这些,所以他走得安心。” 他把点着的干草药放在老巫师的石棚门口,退后一步,低下头。 全族人都低下了头。 没人哭。老巫师不想看见他们哭。他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生死,他知道死是什么。死不是结束,是回家。 烈戈是最后一个走的。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烈戈蹲在老巫师的石棚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宁也站在远处看着他。 过了很久,烈戈站起来,转过身,走回石棚。 宁也跟在后面。 石棚里很暗,没点灯。烈戈在角落里坐下来,靠着石壁,闭着眼。宁也坐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 风从石棚的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春天了,不那么冷了。 “烈戈。”宁也叫他。 烈戈嗯了一声。 “巫师说他看着你十年。” 烈戈没说话。 “以后,我替他看着你。” 烈戈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宁也。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宁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真的。”宁也说。 烈戈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头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宁也坐在他旁边,没动。 他不知道烈戈有没有信他的话。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被捡回来的外族人了。老巫师说他是图腾送来的礼物。不管是不是真的,这句话,他会记一辈子。 夜很深了。石棚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很沉,一个很轻。一沉一轻,跟两条缠在一块儿的绳子似的,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宁也没睡着。他睁着眼,看着石棚顶。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白白的。 老巫师走了。老巫师没徒弟,没继承人。他走了之后,苍狼就没有巫师了。 宁也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的。他在想,老巫师说的那句话——你是图腾送来的礼物。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老巫师只是想临走前说句好听的话。宁也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如果他是图腾送来的礼物,那他在这儿,就不是碰巧。他来这儿,是有原因的。 宁也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烈戈的方向。烈戈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眉头还是皱着。 宁也看着那个皱着的眉头,在心里说了一句没出口的话。 我会看着你的。 不是替他。是我自个儿。
第36章 祭祀:烈戈全程守护 老巫师下葬后第七天,部落办了继任仪式。 规矩是老巫师活着的时候就定下的。上一任巫师死了,七天后全族聚到图腾柱前,由长老主持,从族人里挑新巫师。只要是部落的人,只要图腾点头,就行。 宁也本来没打算去。 他不是苍狼部落的人,没有图腾,连站到图腾柱旁边的资格都没有。老巫师临走前叫了他和烈戈一起进去说了些话,那不是任命,是遗言。宁也心里有数——他还是那个被烈戈从溪边捡回来的外族人,只不过从“累赘”变成了“有用的人”。有用的人,不等于就是部落的人。 所以他坐在石棚门口,手里拿着荨麻皮,慢慢搓绳子。不去。不去就不会惹事。 青芽跑过来了。 “宁也!你怎么还坐这儿?”青芽蹲下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绳子,“快走,仪式要开始了。” 宁也愣了一下。“我去干嘛?” “你是老巫师叫进去的最后一个人,”青芽说,“他跟你说了话。你不去,谁去?” 宁也张了张嘴,想说“我又不是巫师”,可一看青芽那张认真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在青芽后头,往图腾柱那边走。 图腾柱前头已经站满了人。 全族都到了,围成个半圆,面朝图腾柱。长老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绷得紧。烈戈站在人群最前面,背挺得笔直,白狼皮披风在太阳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头发重新扎过了,拿骨簪别在脑后,露出整张脸。 宁也站在人群最后面。青芽拉了他一下,让他往前站,他摇了摇头。就在这儿。 长老开口了。 “老巫师走了。苍狼不能没有巫师。”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我们在图腾柱前,等图腾示喻。谁是被选中的,图腾会让人知道。” 长老转过身,正要宣布仪式开始,烈戈动了。 他从人群最前面走下来,一步一步往后走。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不知道他要干啥。他穿过人群,走到最后头,停在宁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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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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