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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烈戈说。 “去哪?” 烈戈没回答,转身就走。宁也跟在他后面,出了部落,往东边走。晨雾还没散,草叶上挂着露水,宁也的草鞋湿透了,他没有问去哪。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溪边。那条溪宁也认识,下游是深潭,他们捕鱼的地方。烈戈往上游走了一段,在一处水潭边停下来。潭不大,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潭边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晃。烈戈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头看了宁也一眼。 “水不冷。”他说。 宁也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不冰。春天了,雪化了,溪水活了。 “来这儿干嘛?”宁也问。 烈戈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宁也身后,蹲下来。宁也感觉到烈戈的手碰到了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从肩膀拢到背后,拢成一把,握在手心里。宁也愣了一下。 “你干嘛?” 烈戈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草绳,咬在嘴里,腾出手来把宁也的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宁也的头发从穿越过来就没剪过,已经长到肩膀下面了。他平时也不管,随便披着,用草绳扎一下,不碍事就行。他从来没想过烈戈会帮他编头发。 烈戈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他的手是杀野兽的,不是编头发的。宁也的头发又细又滑,从他的手指间滑出去,拢不住。他编了一下,散了。又编了一下,又散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得更紧了。 宁也没有动。他蹲在那里,让烈戈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穿来穿去,扯得头皮有点疼。他没有吭声。烈戈跟谁学的?不知道。他的手指笨得要命。 编到第三次的时候,终于编出了一截。三股头发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像一条生了病的蛇。烈戈把那截编好的头发攥在手心里,不敢松手,怕散了。他又编了一截,还是歪歪扭扭的,他没有停。他把草绳从嘴里拿下来,系在发尾,系了好几下才系紧。 宁也伸手摸了摸脑后。一根辫子,歪的,扭的,有的地方鼓出来一坨,有的地方细得像要断了。他摸到那些绳结的时候,觉得系得很紧。烈戈系东西总是很紧,怕散了。 “好了。”烈戈说。 宁也站起来,走到水潭边,弯下腰看水里的倒影。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脸——瘦,白,下巴尖尖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根歪歪扭扭的辫子,垂在肩膀上。辫子歪得离谱,像一条被踩过的麻绳。他看着那个倒影,笑了。 “好看吗?”宁也问。 烈戈站在他身后,也看着水里的倒影。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嗯。”他说了一个字。 宁也转过身看着他。“真的好看?” 烈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好看。” 宁也愣了一下。烈戈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烈戈不说人好看不好看,不说漂亮不漂亮。他只会说“好用”“能吃”“结实”。今天他说了“你好看”。不是“辫子好看”,是“你好看”。宁也的耳朵也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编辫子?”宁也问。 烈戈把目光移开,看着溪水。“看了。” “看谁?” 烈戈没回答。宁也想了想,忽然明白了。部落里的女人编辫子的时候,烈戈可能在旁边看过。然后在自己头发上练过?宁也看了看烈戈的头发——还是老样子,随便扎在脑后,碎发乱飞。他自己都不编,却学会了给宁也编。 “你练过?”宁也问。 烈戈的耳朵更红了。“嗯。” “在谁头上练的?” 烈戈没回答。宁也笑了。他知道烈戈不会在别人头上练。他只会在自己头上练。用手指一遍一遍地编,编了拆,拆了编。学会了,才在宁也头上编。 宁也走到烈戈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烈戈的头发。烈戈的头发很硬,又粗又黑,像他的骨头一样硬。宁也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拢了拢,然后把那些碎发往耳后别。烈戈的身体绷了一下。 “下次,我给你编。”宁也说。 烈戈看着他。“你会?” “不会。我可以学。比你学得快。” 烈戈的嘴角动了一下。宁也看到了,没有戳穿。他转过身,继续看水里的倒影。辫子歪歪扭扭的,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辫子。 两个人坐在溪边,谁都不说话。水从他们面前流过,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琴。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野花的香味。宁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是甜的。 “烈戈。”他叫了一声。 烈戈嗯了一声。 “你以后每天都给我编。”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嗯。” 宁也笑了。伸出手,握住了烈戈的手。烈戈的手很大很粗,掌心里有老茧,硬硬的,糙糙的。宁也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两个人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缠。谁都没有松开。 青芽如果在,一定会笑。她不在。溪边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水声,和风声,和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宁也看着水里的倒影,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有烈戈,有歪碗,有花环,有獠牙项链,有这根丑得要命的辫子。够了。他不需要别的了。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水面上,把整个溪潭照得发亮。宁也眯着眼睛,靠在烈戈的肩膀上。烈戈的肩膀很宽很硬,靠着硌得慌,宁也觉得这是他靠过的最舒服的地方。 “烈戈。” “嗯。” “我饿了。” 烈戈站起来,拉着宁也的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回去。喝汤。” 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溪流往回走。草鞋踩在湿泥上,啪嗒啪嗒响。宁也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歪歪扭扭的。 回到部落的时候,青芽正在篝火边煮汤。她看到宁也的辫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哥编的?”青芽问。 宁也摸了摸辫子。“嗯。” 青芽走过来,绕到宁也身后,看了看那根辫子。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鼓出来一坨,有的地方细得像要断了。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好丑”,也没有说“我帮你重新编”。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辫子尾端的草绳,系得更紧了一点。 “挺好。”青芽说,“第一次编,能编成这样,不错了。” 宁也笑了。他知道青芽在说假话。他不介意。因为烈戈在听。烈戈的耳朵红了,端着碗喝汤,假装没听到。 宁也蹲下来,端起一碗汤,喝了一口。汤是咸的,鲜的,热的。他喝了两口,觉得胃里暖了,心里也暖了。他侧过头看了看烈戈。烈戈低着头喝汤,耳朵还是红的。那串獠牙项链垂在他胸口,在晨光里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宁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碰到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笑了,低下头,继续喝汤。
第46章 心里有你:高崖之约 晚上的月亮很圆。 宁也躺在石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在溪边吹了风,脑袋很清醒,闭上眼睛就看见烈戈给他编辫子的样子。他翻了个身,看着烈戈。烈戈没睡,靠着石壁坐着,没磨骨头,看着石棚门口漏进来的月光。 “烈戈。”宁也叫了一声。 烈戈嗯了一声。 “睡不着?” “嗯。” 宁也坐起来,把兽皮掀开。“出去坐坐?” 烈戈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宁也跟在后头。两个人走到石棚旁边,烈戈踩着石头翻上了屋顶。宁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上过屋顶。烈戈伸出手,宁也抓住他的手,被一把拽了上去。屋顶是平的,铺着木头和兽皮,坐上去软软的,能看到整个部落。篝火还在烧,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像一只萤火虫。远处的棚子黑黢黢的,像一只一只趴着睡觉的野兽。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好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盐。 宁也坐在烈戈旁边,两个人肩并肩,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烈戈的身体很热,靠着他不冷。 “你以前一个人上来过?”宁也问。 烈戈点了点头。 “想什么?” 烈戈沉默了一会儿。“不想什么。就是看。” 宁也笑了。他知道烈戈说的“不想什么”是真的不想什么。烈戈不会像他一样翻来覆去地想事情。烈戈就是坐着,看天,看星星,看部落,看完了下去睡觉。简单,干净,什么都不往心里放。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心里放了一个人。 宁也侧过头看着烈戈的侧脸。月光打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楚——额头,鼻梁,下巴,还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宁也觉得他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烈戈。”宁也叫他。 烈戈嗯了一声。 “你在看什么?” 烈戈没有回答。他看了很久,久到宁也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被风吹散了。“看你。” 宁也愣了一下。“我坐你旁边,你看天就行了,看我干嘛?” 烈戈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光,像被月光洗过的石头。“天在看,你也在看。”烈戈说,“两个都看。” 宁也的耳朵烫了。他不知道烈戈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也许是青芽教的,他知道,烈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不会说假话。他说“两个都看”,就是真的在看天的时候也看着他。 两个人又沉默了。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篝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互相喊话。宁也靠在烈戈肩膀上,烈戈的肩膀很宽很硬,靠着硌得慌,宁也觉得很踏实。他把头埋在烈戈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听着烈戈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稳的。 “宁也。”烈戈忽然叫了他一声。 宁也睁开眼睛。“嗯?” 烈戈看着远处的天空,没有看他。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他张了张嘴,想说又咽回去了。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像在跟什么东西打架。 宁也没有催他。他就靠在烈戈肩膀上,等着。 “我心里有你。”烈戈说。 说得不轻不重,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宁也心里,砸出一个坑,坑里长出根来。宁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烈戈。烈戈没有看他,还是看着远处的天空,耳朵红得发烫,脖子红到领口下面。他的嘴唇抿着,眉头皱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谁教你的?”宁也问。 烈戈的喉结动了一下。“青芽说应该这么说。” 宁也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压都压不住。青芽教他的。青芽跟他说“你心里有他,你就告诉他”。烈戈记着了,憋了好几天,今天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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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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