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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虎的石斧又劈过来了。烈戈用斧面架住,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脚跟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沟。左肩的伤口彻底裂开了,血从鹿皮短衣的破洞里涌出来顺着上臂往下淌,滴在枯黄的草叶上。 宁也趴在矮墙上,指甲掐进了石缝间的泥灰里。战场上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听不见。眼睛死死锁住那个正在被压制的身影。。 周围的战斗已经全面打响了。 黑石的人冲到壕沟边上,冲在前面的几个人收不住脚,连人带石斧栽进沟里,坑底的木桩从他们身体里穿出来,惨叫声尖锐刺耳。后面的人绕开沟沿想从侧面插进来,被土墙上飞下来的石块砸了回去。有人冒死冲过了壕沟,阿木带人迎上去,石斧撞石斧,丁丁当当的混着骨头碎裂的闷响。 南边的陷阱也响了。草网塌下去,两个人掉进坑里,木桩从大腿和腰侧穿出来,血喷了一坑。虎牙带人从土墙后头翻出来,趁黑石阵脚大乱的时候从侧翼砍进去。 宁也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远处那两个缠斗在一起的身影上。 烈戈的左肩已经不听使唤了。血把整条左臂染成了暗红色,他只能单手握斧。玄虎的大腿也被砍了一斧,血流得比烈戈还凶,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红印。两个人绕着圈子像两头筋疲力尽的野兽,都在等对方先倒下。 烈戈先出手。他往前猛跨一步石斧朝玄虎的脑袋劈下去。玄虎用斧杆架住,两个人面对面,斧刃卡在斧杆上,角力。玄虎比烈戈高出半个头,胳膊也粗一圈,他把烈戈的斧面一点一点往下压。烈戈的右臂开始发抖,左肩的伤让整个左侧的支撑垮了,右臂在独自承受全部重量。 玄虎的嘴角扯得更开了。 宁也的嘴唇在动。他自己不知道在说什么,那两个音节从喉咙里自动往外蹦,像心跳一样不受控制。活着,活着,活着。一遍接一遍,嘴唇碰得快了又慢,慢了又快,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翕张。
第56章 后方:宁也的手全是血 伤员是拖着回来的。 宁也还在矮墙后面。青芽喊了他一声,声音很尖,宁也从石缝间拔出目光跑过去。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猎人,右小腿被石斧砍开了,骨头露在外面,血从伤口往外涌,把周围的泥地染成了黑色。宁也蹲下来双手按上去,血从他指缝里挤出来,溅在他脸上。骨针,青芽递过来。宁也缝了十针,把草药糊上去,兽皮条缠紧,血才慢慢止住。 站起来,往西边看了一眼。远处两个黑影还在缠斗。他低下头,走到第二个伤员面前。 左臂从肩膀到肘弯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脂肪。人还清醒,咬着牙一声不吭。宁也检查了一下没伤到骨头,不用缝,敷药包扎就行。他把草药糊上去用兽皮条缠紧,系好。 篝火旁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人在叫,有人在呻吟,有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分不清是昏了还是没了。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混着草药汁的苦和烧焦兽皮的焦糊气。宁也的手一直在动,从一个伤员移到下一个。止血,缝合,敷药,包扎。这套动作像被刻进了骨头里,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西边的喊杀声一阵紧过一阵。每隔一会儿就有一波声音涌上来,石斧撞击骨头的闷响,人摔倒在地的扑通声,还有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像叫喊更像撕裂的嘶嚎。宁也每听见一声手指就顿一下,然后继续缝。 青芽蹲在他旁边递兽皮条、递草药、递骨针。她的手也在抖,宁也要什么她就递什么,错了马上换。她朝西边看了几眼,什么也没说,把一碗水递到宁也嘴边。宁也偏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下来,眼睛还盯着手上的伤口。 一个猎人的腹部被划开了,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肠子。宁也把肠子推回去,两边的皮肉对齐,一针一针地合拢,缝到一半的时候猎人的身体突然弹了起来,按住他的两个人差点没压住。宁也的手稳在那里等了几息,等那人不再挣扎了继续缝。缝完了把草药糊上去,用兽皮条缠紧。站起来,蹲到下一个面前。 虎牙被人架着走过来,背上被划了一道,从肩胛一直拉到腰际。他趴在地上嘴咬着草根,宁也蹲下来检查伤口——不深,长,缝起来很费时间。青芽把骨针递过来,宁也接过去开始缝。第一针扎下去虎牙的身体弹了一下,嘴里的草根被咬断了,没有叫。宁也缝了十九针,每一针都下得很深,缝完了把草药糊上去用兽皮条缠了三层。虎牙的脸趴在地上声音闷在土里,说谢了。宁也已经转到下一个伤员去了。 血在他手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垢,前襟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膝盖蹲在泥地里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又蹲下去。 一个年轻猎人的小腿被整个劈开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血像水管子一样往外喷。宁也扑过去用手按住大腿根,血从他指缝里挤出来,缝的时候,缝一下擦一下。缝完了敷上草药糊糊,青芽把最粗的兽皮条递过来,宁也缠在大腿根上系紧,那个猎人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宁也没有时间看他,转到下一个。 西边的喊杀声忽然变小了。好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宁也的手停在半空中,针还扎在伤员的皮肉里。他偏头朝西边看——天已经暗下来了,从灰白变成昏黄,再变成灰紫。远处那片开阔地上只剩模糊的轮廓在晃动,分不清谁是谁。他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缝完手里这针。 系紧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他把针放下,站起来往西边走了两步,又停下。他不敢过去,怕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烈戈。西边那片暗色里什么都看不清,没有脚步声传来,没有归来的队伍。只有风声和远处林子的沙沙响。 青芽从后面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还有伤员。” 宁也转过身低下头蹲下去。 又一个被抬过来的。宁也已经记不清自己缝了多少针、包了多少伤口了。手指开始不听使唤,缝针的时候会微微发颤,他把左手按在右手腕上压住,继续缝。针尖扎进皮肉的时候伤员缩了一下,他也缩了一下。 青芽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缝完一个,又把下一个伤员的位置安排好。她的动作越来越利索,不再需要宁也告诉她要递什么了。宁也缝到一半她会主动把下一根骨针烤上,等他缝完了直接递过来。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像在一起干了很久。 长老拄着拐杖站在篝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每一道缝里都填着被烟熏出来的黑色。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伤员一个一个被抬进来。每抬进来一个,他的拐杖就在地上顿一下,很轻,他的手在发抖。 篝火旁的空地上终于空了下来。只剩那些躺着的伤员和满地沾血的兽皮条。宁也在石头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在抖,五指张开的时候虎口的皮磨破了一大块,指甲劈了好几处,裂缝里嵌着干涸的血垢。指腹被草药汁染成了黄褐色,手掌上全是老茧和新的血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青芽端了一碗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喝。” 宁也接过碗仰头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把碗还给青芽,双手还搁在膝盖上摊开着。青芽看着那双手,嘴唇动了一下,说:“你歇一歇。” “不行。”宁也的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青芽没有再说。她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去收拾散落的兽皮条。宁也坐在那里把头低下去,额头顶在交叉的手背上。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壳,从指尖一直覆盖到手腕,像戴了一副脱不下来的手套。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的血少一点,能看见那些被草叶划出的口子和被石头硌出的青紫。 西边还没有脚步声。 宁也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天已经快黑透了,只剩西边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那道光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把头转回来,站起来,走到篝火边蹲下,把用过的骨针一根一根捡起来擦干净。青芽在旁边收拾草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伤员们在周围躺着,有的在打鼾,有的在呻吟。 宁也把骨针插回兽皮卷里,草药包好,兽皮条叠整齐。做完了这些他又站起来往西边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他靠在一根柱子上。 风从西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气和泥土味。篝火在他面前烧着,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一下就灭了。他的眼睛盯着西边那片黑暗,一眨不眨。 他在等。等那个肩膀最宽的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第57章 烈戈:倒下与救治 西边的黑暗持续了很久。 才传来喊声。 声音从黑暗深处劈过来,好像有人拿石刀在划一块兽皮。断断续续的,还是钻进了宁也的耳朵里。 宁也的手指蜷了一下。眼睛还盯着那片黑暗,身体从柱子上直起来,偏头往西边听。 “族长——族长倒下了——” 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宁也听清了每一个字。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去。过去只会添乱。 他蹲下来,抓住了身边一个伤员腿上的兽皮条。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宁也把那根兽皮条解开,又重新缠上。手指在机械地做一件事,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烈戈倒下去的样子。画面从脑子里长出来,钻进他的眼眶里,怎么都赶不走。 青芽从篝火边站起来,望着西边,脸色在火光里发白。 宁也没有看她。手在伤员的小腿上把兽皮条缠了一圈,又一圈,系紧。手指在抖,系好的结歪了,他又拆开重新系。那个伤员的腿动了一下,小声说“疼”,宁也没有听见。 脚步声从西边传来。杂乱的,踢踢踏踏踩在干泥地上发出闷响。有人在喊“快”,有人在喊“抬稳了”,有人在喊“别碰他的左肩”。声音越来越近。 第一个从黑暗里跑出来的是阿木。他跑得很快,手臂上缠着的兽皮条已经松了,垂下来在风里飘着。他跑到篝火边,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手指着身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族长——族长被砸中了——” 宁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那根兽皮条系紧,腿轻轻放平,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往西边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嘴唇动了一下。 青芽从他身边跑了出去,往西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宁也没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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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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