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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也站起来,腿麻了,手撑着地面缓了一下才直起身。他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肉汤走出石棚,在篝火边重新舀了一碗热的。青芽从锅里捞起木勺,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没有说话,洗了一下木勺,又放回锅里搅。汤已经煮了很久,肉都化在汤里了,只剩一些碎末。青芽又加了一把干野菜,一块肉干扔进锅里。 宁也端着汤走回去。烈戈还醒着,眼睛半睁着看着石棚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宁也蹲下来,碗沿凑到他嘴边,烈戈低下头喝了两口,呛了一下,汤从嘴角漏出来。宁也用袖子给他擦了,又喂了两口。这一次没有呛。 “你不要再昏了。”宁也碗放在地上。 烈戈没有说话。 “我熬不动了。” 烈戈看着他。宁也的脸在晨光里被照得很亮,那些干裂的口子、青黑的眼圈、青色的胡茬,全被照得一清二楚。他瘦得脱了相,下巴尖得能戳破兽皮,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整个快要熬干了。 烈戈手从兽皮底下伸了出来。宁也以为他又要来摸自己的脸,往后退了半寸。烈戈的手没有去摸他的脸——手指落在宁也的手背上,轻轻搭在那里。掌心贴着手背,温热覆着冰凉。 宁也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垢。搭在他手背上,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刚好停在那里。他没有抽开手,让它搭着。在那蹲了很久,久到腿又麻了。换了个姿势,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继续蹲着。 烈戈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他又睡着了。眼睛闭着,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上的血口子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薄痂。手还搭在宁也的手背上。 宁也看了看石棚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不再是清晨那种灰蒙蒙的白,变成了亮灿灿的金色。青芽蹲在篝火边往锅里加盐,勺子碰着陶锅沿发出叮叮的脆响。阿木在矮墙边磨石斧,虎牙扛着一捆柴从林子那边走过来,柴扔在篝火旁边。 一切都在动。水在开,烟在飘,人在走。 宁也没有动。烈戈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的腿麻了,腰也酸了,脖子也僵了。他怕动了,那只手就会滑下去。那只手很轻,搭在那里没有任何分量。他不敢动。 青芽端了一碗汤走到石棚门口,看见宁也蹲在那里,烈戈的手搭在他手上。没有进去,汤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宁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烈戈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去了。在睡梦中翻了一下手,手背翻成了掌心,手指蜷了蜷,从他手上滑下去了。宁也手收回来,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石壁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 青芽把那碗放在门口的汤又热了一遍端进来。宁也接过去喝了两口,碗还给她。青芽看了看烈戈的脸,又看了看宁也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我再去煮一锅。”青芽说。 宁也点了点头。 青芽走出石棚的时候,听见宁也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有听清。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宁也坐在烈戈旁边,拿出烈戈的右手,掌心对掌心,扣住。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怕弄醒他。 青芽收回目光,走到篝火边,往陶锅里加水。水从木桶里倒出来砸在锅底,哗啦一声,她把水流放小了。
第68章 智者宁也 烈戈醒来的第三天,宁也把他赶出了石棚。 太阳正好,宁也在石棚门口铺了一张厚兽皮,扶烈戈出来坐着。烈戈靠着石壁,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脸偏到阴影里,看部落里的人忙来忙去。 春天已经走到了尾巴上。草从嫩绿变成了深绿,矮墙外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早开的那茬已经谢了,花瓣落在泥土里烂成褐色的碎末。空气不再是春天潮湿的暖,是一种将热未热、带着青草汁液的气息。 宁也蹲在篝火边,面前摆了一排陶碗。碗里装着不同的草药糊糊,颜色从墨绿到土黄,味道从苦到涩。青芽蹲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正要往手上涂抹。 “这个治外伤的,白及要多放。”宁也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碗墨绿色的糊糊,“止血快。上次石头手上的口子,敷了这个第二天就不渗了。” 青芽点了点头,用手指挖了一坨,抹在手上,厚厚一层。 “太厚了。”宁也拉过她的手,用骨片刮掉多余的药,“敷药跟糊墙不一样,盖住伤口就行。厚了不透气,伤口烂得快。” 青芽看着他的手法,又重新抹了一遍。宁也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可以了。”他说。 青芽擦掉药糊糊,继续试。宁也看着她,想起上次她第一次缝伤口时手抖得连骨针都拿不稳,现在她的手比他还稳。 “你比我能干多了。”宁也说。 青芽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宁也把面前那碗土黄色的糊糊推到一边,又拿来一碗深褐色的,“你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 青芽低下头,耳朵红了。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阿木巡界回来,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深,树枝划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走到篝火边正要找宁也,青芽已经端着药碗过来了。 “坐下。”青芽说。 阿木愣了一下。“你?” “坐下。” 阿木蹲下来,把手臂伸过去。青芽用水冲掉伤口上的血,翻开皮肉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异物,把草药糊糊敷上去,再用干净的兽皮条缠了两圈。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阿木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臂,看了看青芽,又看了看宁也。宁也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石片在削什么东西,头都没抬。 “好了。”青芽说。 阿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系得不松不紧,伤口处微微发凉——草药在起作用。他张了张嘴,想说谢又觉得不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比宁也包得快。” 青芽没理他,把剩下的糊糊收好。 第二天,虎牙的背被太阳晒脱了一层皮。痒,他自己够不着,蹲在篝火边蹭石头。青芽看见了,拿了一碗凉水兑了草药汁,用兽皮蘸了敷在他背上。虎牙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说了一句“青芽你好厉害”。宁也正好端着一碗药汤从石棚里出来,听见了,走过去把药汤递给烈戈。 烈戈接过碗喝了一口,看了宁也一眼。 “他们在夸青芽。”宁也说。 烈戈又喝了一口。“你教的。” 宁也没接话,蹲下来检查烈戈左腿上的伤口。兽皮条拆开,露出那道缝了几次的长口子,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周围的皮肤已经不红了。轻轻的按了按,硬硬的,没有浮肿。重新敷上草药,换新兽皮条缠好。 “再过几天就能走路了。”宁也站起来。 烈戈放下碗。“今天就能。” “你不能。” “能。” 宁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宁也先移开了目光。他把烈戈的左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关节灵活,没有僵硬。又摸了摸小腿的肌肉。放下烈戈的脚。 “你要是伤口裂了,我不管你了。” 烈戈没说话。宁也站起来走回篝火边。虎牙还趴在地上,背上敷着草药汁,青芽蹲在他旁边换了一块新的湿兽皮。宁也从青芽手里接过另一块兽皮,帮虎牙敷后背。 虎牙闷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都强。”宁也和青芽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谁都没笑。 傍晚,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阿木拎着一只野兔从林子里回来。兔子扔在篝火边,剥皮。宁也在旁边磨骨针,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阿木剥到一半,忽然开口了。 “宁也。” “嗯。” “大家都说你聪明。比所有人都聪明。” 宁也磨骨针的手没停。“谁说的?” “石头说的。虎牙也说了。昨天石头说陷阱是你布的,网是你编的,盐是你找的,连族长的伤都是你治好的。”阿木把兔皮整个扒下来,“他说你不是战士,比战士还管用。石头那嘴你知道的,不会说好话,他说管用就是真的管用。” 宁也没接话,把磨好的骨针插进兽皮卷里。 阿木给兔子开膛。想了想,“应该叫智者。石头说的。他说你是苍狼的智者。” 宁也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阿木,阿木脸上没有笑,认真的。火光在他脸上跳,那道旧疤忽明忽暗。 “智者。”阿木又说了一遍,“我觉得挺好的。” 宁也低下头,继续磨骨针。 晚上,青芽在篝火边煮了一锅野菜肉汤。汤分到每个人碗里,阿木喝了一口,烫得龇牙,还是竖起了大拇指。 “青芽,你煮的汤越来越好喝了。” 青芽蹲在锅边,没理他。 石头端着碗蹲在矮墙边,喝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宁也是智者。”声音不大,旁边的人都听见了。虎牙接了一句:“对,智者。”阿木也接了一句:“智者。”声音越来越多,从几个人的嘴里冒出来,跟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 宁也在篝火边,手里的汤碗端着一动不动。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喝汤。青芽在他对面,看着他红得发烫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水桶边洗碗,背对着所有人。嘴角还弯着,没人看见。 烈戈靠在石棚门口的柱子上,手里端着汤。看着篝火边的人,那些人一口一个“智者”,声音飘过来。嘴角往上弯了弯,停在那里,又慢慢放下来,再弯上去。他在笑。不张扬,不热烈,沉在水底。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宁也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烈戈低头喝汤。没看见那个笑,只看见烈戈的耳朵红了。不知道烈戈为什么红了耳朵。 长老拄着拐杖从棚子里走出来,在篝火边坐下。接过青芽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宁也。 “智者。”长老说。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苍狼以前没有智者。你是第一个。” 宁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口往上涌的温热。他低下头,把手里的汤碗转了一圈。碗是陶的,灰褐色的,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他第一批烧的碗,歪的那只给了烈戈,这只带裂纹的他留着自己用。 “智者不是自己叫的。”宁也的声音不大。 “别人叫的。”长老说。 宁也没接话。碗里的汤喝完了,放在锅边,走回石棚。身后那些声音还在——“智者”“宁也是智者”——跟夏天的虫鸣一样,断断续续,不怎么响,一直不停。 他弯腰钻进石棚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烈戈已经在石棚里了。靠着石壁坐着,左腿伸直,右臂搁在膝盖上。宁也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跟过去,宁也没看他,走到角落里坐下,打开兽皮卷,骨针一根一根拿出来检查。手指在骨针上停了一瞬——那些声音还在外面飘,从石棚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碎,模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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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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