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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也,过来。” 人群从中间裂开。两边的人往后退,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路,从图腾柱一直通到宁也面前。长老拄着拐杖站在路那一头,宁也站在路这一头。他看着那条路,泥土被踩得发白,两边的人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他站在那里,脚没有动。 烈戈伸出手,握住了宁也的手腕。宁也低下头看着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他手覆上去,一根一根掰开烈戈的手指,塞进烈戈的掌心里,松开。往前走了一步。两边的人抬起头看着他。又走了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磨得发白的泥地上。走到图腾柱前,看着所有人。 烈戈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宁也。左腿在抖,重心换到右腿上。嘴角动了一下。 长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兽皮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粉末——染图腾用的。粉末撒在图腾柱的底座上,木杖递给宁也。木杖是老巫师留下的,杖头绑着几根褪了色的羽毛和一小块骨头。宁也接过去,杖身贴着掌心,温的。 他看着图腾柱。柱身上那些刻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奔跑的狼,仰天长啸的狼,扑向猎物的狼。它们的眼睛是空的,老巫师留下的那些东西,需要一个活人来接。杖头蘸了暗红色的粉末,举起来,按进第一道刻痕里,粉末嵌进去,刻痕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往上一道一道地涂,涂得很慢,每一道刻痕都涂到了。 涂到柱顶狼头的时候,杖头按进狼头的眼睛里。粉末嵌进去的那一刻,宁也的手顿了一下。狼头的眼睛亮了——他看见那道光,从木头里面透出来,淡淡的金色。光从图腾柱上顺着木杖往下淌,淌到他的手指,手掌,手臂,胸口,停在心口的位置。他闭上眼睛,那团温热含在胸口。睁开眼睛,木杖从图腾柱上拿下来,退了半步。 长老站在他旁边,拄着拐杖,看着全族的人。把兽皮卷递了过来。第一卷是老巫师画的草药图,歪歪扭扭的图案,根、茎、叶,旁边画着伤口和箭头,标着用法。宁也接过去,捧在手里。第二卷——更小,颜色更深,边角磨得发亮。他解开绳结,展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形: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流动的水,几个圆圈套在一起,中间点着一个黑点;还有一些像人又不像人的轮廓,四肢伸开,头顶画着波浪线。最底部画着一根柱子——图腾柱,柱顶的狼头张着嘴,嘴里吐出一串螺旋。 那些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好像是咒语。 “这是老巫师留下的,通灵兽皮卷。”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宁也听得到,“怎么跟图腾说话,听见祖先的声音。你看不懂没关系,先收着。时候到了,图腾会教你。” “老巫师让我交给你。”长老说,“他说,你用得着。” 宁也的手指在兽皮卷上停了一下。兽皮卷合上抱在怀里,木杖拄在地上。 “苍狼的新巫师,宁也。”长老说。 没有人喊,没有人叫。六十多个人站在那里,沉默地举着他们的武器,在阳光下,在风里,在宁也面前。 宁也站在那里,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他看着那些人,阿木,虎牙,石头,青芽,长老。他看见烈戈站在人群最后面。嘴角往上弯。 “苍狼。”宁也说。 “苍狼!”六十多个人一起喊。声音从部落中央炸开,树上的鸟惊飞了。 宁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两卷兽皮和手里的木杖。笑了,嘴角往上弯,压都压不住。青芽从人群外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碗递给他。宁也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她。 “巫师。”青芽说。 “苍狼的巫师。”宁也看着她。 青芽眼眶红红的,端碗走了。 宁也站在图腾柱旁边,手里拄着木杖,怀里抱着两卷兽皮。看见烈戈还站在人群最后面。宁也朝他走过去。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踩过无数遍的泥地上。走到烈戈面前,看着烈戈。烈戈的眼睛很亮。 “巫师。”烈戈说。 宁也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你自己会知道。” 宁也的鼻子酸了。两卷兽皮夹在腋下,腾出手握住了烈戈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攥紧,指节硌着指节,老茧压着老茧。 “走吧。” “去哪?” “回去。你腿不疼吗?” “疼。” “那你还站着。” 烈戈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往石棚走了,一瘸一拐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第71章 他是我的,也是苍狼的巫 宁也成为巫师的第三天,出了点事。 去溪边打水的时候,听见矮墙后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一个人说:“外族人当巫师,总觉得不对劲。”另一个说:“图腾都认了,还能说什么。”第一个又说:“认了是认了,谁知道能当多久。” 宁也脚步没停。走到溪边蹲下来,木桶按进水里,水灌进去,提上来。没有回头,提着木桶走回石棚。坐在门口整理草药。速度和平时一样。 烈戈从石棚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宁也在整理草药。草药在指间分成一堆又一堆,已经快整理好了。烈戈看了几秒,没有说话,从他旁边走过去,到篝火边坐下,端起一碗水。 青芽蹲在篝火边切肉干,抬起头看了烈戈一眼。烈戈的脸埋在碗沿后面,看不见表情,碗挡住了。青芽低下头继续切肉。烈戈放下碗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碗搁在脚边,站起来,走到矮墙边。 矮墙后面没有人。刚才说话的人已经走了,地上留着几个新鲜的脚印,从矮墙延伸到石棚的方向。烈戈站在矮墙边,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几十息,转身,走回部落中央。 他用石斧的斧背敲了三下立在矮墙边的那块石板。声音比长老的拐杖声更沉,传得更远。所有人从棚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站在图腾柱旁边的烈戈。左臂还垂着,右手握着石斧。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发亮,颧骨上那道新生的粉红色疤痕在光里几乎看不见。 宁也站在石棚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没分好的草药。听见那三声敲击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草药从指间滑出去,掉在地上。站起来,朝部落中央走过去。人群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他站在最后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烈戈身上。 烈戈没有马上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阿木,虎牙,石头,青芽,长老,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面孔。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瞬。 “宁也是我的人。” 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见了。阿木张着嘴,虎牙的手指在投石索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石头握骨矛的手松了又紧。没有人说话。矮墙后面那两个人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烈戈石斧换到左手,右手拿起竖在图腾柱前面的那根木杖。木杖昨晚被宁也靠在石棚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烈戈拿了过来。他握木杖的样子,跟战士一样。木杖举过头顶。 “也是苍狼的巫。”他说,“谁不服,来找我。” 木杖从头顶放下来,戳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杖头的羽毛被震得飞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烈戈站在那里,石斧在手上,木杖戳在地上,两条腿撑着身体,左腿在抖。 宁也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脚踩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在那些被踩过无数遍的脚印上叠了新的印子。走到烈戈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那些人的目光从烈戈身上移到宁也身上,从宁也身上移回烈戈身上,来回了几次之后,落在他们中间。 长老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拄着拐杖走到烈戈面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拿了那根木杖。烈戈没有反抗。长老木杖横在胸前,转身看着全族的人。他的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从那些低着的头上扫过去。 “苍狼的族长说,宁也是他的人。”长老的声音不大,“苍狼的图腾说,宁也是苍狼的巫。族长的话和图腾的话,谁重?” 没有人回答。 “一样重。”长老自己说了。木杖还给烈戈,转身,拄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几息,继续走。拐杖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没有人走。没有人说话。 青芽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宁也面前,碗举起来。“巫师。”她说,碗转向烈戈,“族长。”碗放在地上,退回了人群里。陶碗在阳光下拉出一道短短的影子。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宁也烧的第一批碗,歪的给了烈戈,带裂纹的自己留着用。不知怎么到了青芽手里,又端到了这里。 宁也看着那只碗,和烈戈揣在怀里的那一只是一对。 烈戈木杖递给宁也。宁也接过去,杖身贴着掌心,温的。他低下头看着杖头那些褪色的羽毛,灰白色的,边缘已经分叉了。老巫师握着它送走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根木杖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传到了他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那些人的脸被太阳照得很亮,眼睛里有光。他看着他们,他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青芽站在前排,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红红的,没有哭。 宁也的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扫过去。他们低着头,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宁也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一秒,目光收回去,看着所有的人。 “苍狼。”宁也说。 “苍狼!”所有人一起喊。矮墙后面那两个人也在喊。 声音从部落中央炸开。宁也的木杖抱在怀里。转头看烈戈。烈戈也在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目光收回去,看着那六十多张被太阳照得发亮的脸。没有人不服。图腾选了宁也,烈戈说了宁也是他的人,两个声音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人群慢慢散开。阿木扛着石斧走了,虎牙吹着口哨走了,石头一瘸一拐地走了。青芽端走了那碗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宁也还站在原处,怀里抱着木杖,烈戈站在他旁边。青芽笑了一下,走了。 宁也放下木杖,靠着图腾柱。看着旁边的新木杖。 “你什么时候削的?”宁也问。 烈戈想了想。“你睡觉的时候。” “晚上?” “嗯。” “你不睡觉?” “睡不着。” 宁也看着他。“腿疼?” 烈戈没有说话。身体的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左腿撑不住,又换回来。宁也看见了,走过去拉过烈戈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走吧。” 烈戈站在那里没有动。“不用扶。” “我知道。” “那你还扶。” 宁也没有说话。放稳了烈戈的手臂,两个人一步一步往石棚走。经过矮墙的时候,宁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双脚印,被后来的脚步踩乱了一些,还能看出轮廓。他没有停,也没有看第二眼。烈戈也没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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