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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 烈戈接过树枝,蹲下来,在土面上划了一道。比前两道都直,深度也均匀。看着宁也,宁也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蹲下来种。烈戈也蹲下来,拿起种子。两个人沿沟一左一右面对面,低着头,谁都不说话。 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露水还没散尽。远处林子里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宁也在心里数种子,数到十几粒的时候碰到了烈戈的手。 感觉烈戈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热乎乎的,和晨光混在一起分不清。 种完还剩最后一小撮种子。宁也捏了捏兽皮包,包底空了一大半。剩下的种子倒进掌心里,数了数,二十几粒。烈戈把树枝递给他。 “你来划最后一道。” 宁也接过树枝,在剩下的空地上划了一道。和前面三道一样直,深浅也差不多。树枝插在地头,蹲下来开始种。烈戈也蹲下来,两个人一人拿了几粒种子,沿着那道沟一左一右往中间种。 地头到地尾的距离不长。宁也种完最后几粒的时候,烈戈还剩两粒在手里。他没有催他,蹲在那里看着烈戈的手指在土里戳坑、放种子、盖土。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最后一粒种下去的时候,烈戈用指腹按了按,抬起头看了宁也一眼。 “种完了。”烈戈说。 宁也站起来。腿蹲太久麻了,撑着膝盖缓了一下。地不算大,种了一早晨。四道沟,每一粒种子都被薄土盖着。他蹲下来抹平土面,大的土块捏碎,凸起的土包按下去。烈戈蹲在旁边看他抹土,看了一会儿,也伸出手一块一块捏土块。两个人的手在土面上碰来碰去,手指上都沾满了泥。 太阳升起来了。宁也眯着眼往东边看了一眼,光从树林上面铺过来,把整片地照得发亮。 “能长出来吗?”烈戈问。 “能。”宁也头也没抬。 “你怎么知道?” 宁也的手停了一下。直起腰,看着那片平整的泥土,上面还留着他手指划过的痕迹。“在那边,有人种这个种了几千年。春天种下去,秋天收。土是一样的,水是一样的,太阳是一样的。” “这里不是那边。” “土是一样的。”宁也弯下腰抓了一把土,松松软软的,从指缝漏下去。“你尝尝。” 烈戈抓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土的苦味在嘴里散开,混着草根的涩和沙砾硌牙的感觉。 “咸的。”烈戈说。 宁也愣了一下,也抓了一点放进嘴里。土里确实有咸味,很淡,混在苦味和涩味里,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脑子在转。土里有盐,对庄稼来说是好是坏?盐分太高会烧苗,太低长不好。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种过地。他能做的就是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等。 烈戈看着他,没再追问。 宁也拍了拍手,把兽皮包装进怀里。包空了,瘪瘪的,贴着胸口。 “回去吧。”宁也说。 “你先走。” 宁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身后的脚步声没跟上来。站了一会儿,继续走。心里很满,又很空。种子埋下去了,能长出来吗?他不知道。烈戈信他,他不信自己。 回到部落,青芽正蹲在篝火边煮汤。她抬头看了宁也一眼,见他满手是泥,身上全是土,在洗手,嘴角动了一下,没问。 “成了?”青芽把一碗汤递过来。 “种下去了。”宁也接过去喝了一口。“成不成,看天。” 青芽没再问。木勺在锅里搅了搅,又停下来了。“你种的那些东西,真的能吃?” “能。” “你怎么知道?” “在那边吃过。” 青芽没问“那边”是哪边。她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汤,木勺碰着陶锅沿,叮叮的,一下一下的。宁也听着那个声音,碗里的汤喝完了。汤是咸的,放了盐,不像土里的咸味那样混着苦和涩。 傍晚烈戈才回来。 他走得很慢,身上全是泥,手上也是。走到篝火边洗手,青芽把汤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灌了,碗还给青芽。 “你看了一整天?”宁也蹲在他旁边。 “嗯。” “看出什么了?” 烈戈想了想。“土是湿的。” 宁也等着他说下去。烈戈没再说了。宁也站起来走回石棚。烈戈跟在他后面,靠着柱子坐下,左腿伸直,闭上眼睛。宁也蹲下检查那道缝了几次的长口子。伤口收得很好,新长的肉是粉红色的,裂口填满了,不肿不红。 “不用包了。” “嗯。” “以后别蹲一整天。你腿受不了。” “嗯。” 宁也看着他的脸。眉头还是皱着的,眉心那个结微微凸起。伸手碰了碰那个结,烈戈的眉头松了一下,又皱起来了。宁也没说话,把手收回来,靠在石壁上。 两个人并肩坐着。石棚外面篝火在烧。风吹进来,带着干草的气味和一点点烟火气。 宁也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烈戈的手。烈戈手动了一下,回握住了他。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搁在宁也的膝盖上。 “烈戈。” “嗯。” “你不怕我种不出来?” 烈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种不出来,明年再种。” 宁也的喉咙紧了。手握紧了一点。黑暗中谁都没有再说话。篝火的烟从石棚缝隙里钻进来,在两个人头顶上慢慢飘散。 宁也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种子又数了一遍。一百多粒,埋在土里,晒着太阳,淋着露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它们发芽。他只知道烈戈在旁边,手是热的。
第74章 失败:第一季颗粒无收 夏天要过去了,栗苗抽了穗。 宁也每天去地头看,早上一趟,傍晚一趟。苗长得不赖,秆子粗,叶子肥,绿油油的,比周围那些野草高出一截。烈戈偶尔跟他一起去,蹲在地头不说话,伸手捏捏苗秆,摸摸穗苞。宁也蹲在旁边算计日子,再等几天穗子就该黄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播种到出苗,出苗到抽穗,抽穗到灌浆,灌浆到成熟。书本上的数字和地里的苗对不上号,他安慰自己,再等等。 秋天来得很快。 早上掀开帘子,空气里带着干爽的凉意。宁也站在门口往东边看,灰绿变成枯黄。穗子垂下来,轻飘飘地,里面好像什么都没装。 他走过去,掐一穗放掌心里用拇指一搓。空的。没有籽粒。又搓了一下,几片碎壳从指缝掉下去。掰开穗子看,穗轴上有籽粒的痕迹,小小瘪瘪的,没长成就枯了。他又掐一穗,还是空的。一连掐了好几穗,有的有两粒。有的穗子上挂着几粒干瘪的籽粒,又小又皱,指甲一掐就碎。 沿着地垄往前走,走几步掐一穗,走几步掐一穗。整片地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头走到北头,每一垄都走遍了,掐过了。没有一穗饱满的。他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空壳,风吹过来,壳从指缝飞走了,落在地垄沟里,田埂上,膝盖上。 傍晚,那些空壳堆在石棚门口的兽皮上。一堆枯黄的碎屑,混着一些好的籽粒,摊在那里像一堆没用的垃圾。青芽端汤路过,停下来看一眼,没说话,碗放在他脚边走了。阿木过来蹲下捏起一穗看看,扔回去。每个人都蹲下来,看一眼,站起来,走开。没人说话。 最后剩烈戈蹲在旁边。捏起一穗搁掌心里搓一下,空的,只有几粒很饱满。搓了好几穗,每一穗都一样。碎壳粘在手心的汗里,甩不掉。 “没长成。”烈戈说。 宁也没说话。 烈戈又搓一穗,搓出几粒干瘪的籽粒,搁舌尖上舔一下,眉头皱起来。 “苦的。”他把籽粒吐在手心里看看,扔了。 宁也把那些饱满的种子拢进兽皮兜,系好,搁石棚角落里。 宁也在石棚门口坐下来,看着那片枯黄的地。天快黑了,那片地在暮色里成了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分不清哪是粟哪是草。他盯了很久,眼睛发酸也没有移开。 烈戈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谁都不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宁也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指上全是土,指甲缝塞着干泥,虎口那道被锄柄磨破的皮还没长好,新结的痂翘着边。 “我是不是很没用。”宁也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烈戈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拿起宁也的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有老茧,有伤疤,有草根勒出的红印,有锄柄磨破的皮,新伤叠着旧伤,整只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烈戈看了很久,把宁也的手握住了。整个包在手掌里面。 “再来。” 宁也抬起头看他。天黑了,看不清烈戈的脸,只能看见额头、鼻梁、下巴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光。 “你说过。失败就再来。” 宁也的眼泪掉了下来。擦了又掉。烈戈看他的手在脸上胡乱蹭,没说话。等宁也肩膀不抖了,烈戈走进石棚,从角落拿出那个兽皮包,解开系绳,种子倒在兽皮上。还是那一百多粒褐色的东西,装回去,系好,塞进宁也手里。 “明年再种。” 宁也握着那个兽皮包。一百多粒种子搁手心里都没什么分量。他攥着那个包,攥得指节发白。烈戈看着他,没再说话。他攥了很久,站起来走进石棚,放回角落,挨着歪碗。 夜里宁也躺在兽皮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空壳,干瘪的籽粒,枯黄的地。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课本上看过种植的知识,土壤,水分,光照,温度,以为自己都懂了。他把那些知识一条一条用在苍茫平原的土地上,浇水,除草,松土,每一步都照着做了。结果什么都没收成。伸出手摊在月光里,那只手粗糙,全是干活留下的印记。在这片土地上种过东西,失败了。 烈戈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宁也没动。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搁在兽皮上,被月光照着,一黑一白,一大一小。 第二天早上,宁也比平时起得早。从角落里拿出兽皮包,倒出种子,一粒一粒看。那些种子在晨光里泛着褐色的光泽,小小的,硬硬的。 烈戈从外面进来,看见他蹲在地上看种子,走过来蹲在旁边,从宁也掌心里拿一粒搁自己掌心里看看。 “种子还在。”烈戈说。 宁也抬起头看他。 “明年。”烈戈把种子放回宁也掌心里,“再种。” 宁也装好种子,系好兽皮包,搁回角落。走出石棚。太阳升起来了,秋天的太阳不高,挂在东边树林上面,光从树枝间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那片枯黄的地上。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枯死的粟秆。风一吹,秆子沙沙响,穗子被风吹掉了,在地上滚来滚去。宁也蹲下来捡起一穗看看,扔了。他拔起一根枯秆,扔在地垄沟里。又拔一根,又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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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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