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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戈蹲在坡顶最高的石头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右手按在石斧柄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收紧。他的呼吸很浅,胸膛几乎不动。后背绷得很直,麻布短衣被风吹起来贴在身上,腰侧那道旧疤露出一截,紫红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宁也盯着烈戈的后背,眼睛都不眨。青芽蹲在他旁边,止血的草药包打开,放在最顺手的地方。手按住包口。两个人都没说话,听着谷底的碎石声音从坡脚下传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一脚踏空,草帘塌了,整个人栽进坑里。坑底的木桩扎穿了他的小腿,骨头断裂的声音从坑底传上来。惨叫声跟着上来,短促,掐住了喉咙。后面的人停下来,围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坑底的人还在叫,声音越来越小。没人伸手,没人说话。领头的摆了摆手,队伍从坑边绕过去了。 石头趴在宁也斜上方的坡面上,压低声音:“蛮熊的人不管死活。” 那队人继续往前走。又掉进去两个。第二个掉进去的时候叫都没叫,木桩扎穿了胸口,人挂在坑里一动不动。第三个掉进坑里的时候被后面的人拉了一把,拉上来半截,手松了,又掉下去了。剩下的人开始绕路。贴着山坡走,绕过了三个坑。走到第四个的时候,领头的骨矛伸出去戳了下地面,戳到了草帘。草帘下陷,骨矛的尖头扎进了坑里。他抽回骨矛,朝身后摆了摆手,整支队伍贴着山坡绕过去了。 石头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山谷传得很远。 烈戈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站得很直,麻布短衣被风吹得啪啪响,领口被风灌进去,鼓起来又瘪下去。石斧从腰间解下来,举过头顶,斧刃朝北,晨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光从坡顶射下去,在谷底的地面上晃了一下,好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放。” 坡顶的六堆石头推下去了。第一堆石头滚下去的时候,碎石从坡顶往下崩,越滚越快,越滚越多,石头砸在谷底,轰隆隆,盖住了一切。第二堆接着下去,第三堆,第四堆。整面山坡都在抖,碎石从宁也脚边往下滑,他扶住了大石头才站稳。 谷底的蛮熊前锋被石头砸中了五个人。两个当场倒了,脑袋埋在碎石里,一动不动。一个被砸断了腿,拖着腿往旁边爬,爬一下就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剩下两个被石头砸中了肩膀和后背,趴在地上起不来。 剩下的蛮熊前锋四散逃跑。爬上坡的人爬了不到一丈就滑下去了,碎石太滑,没有抓手。他又爬了一次,爬到一半,被上面扔下来的石头砸中了手,松开了,滚回了谷底。 往谷口跑的人撞上了陷阱。整个人栽进坑里,后面的人刹不住,跟着掉进去。前前后后掉进去七八个。惨叫声一声接一声从陷阱传上来,听着不像人叫的,像什么野兽被夹住了腿。 玄虎带着黑石的人冲出来,两堆石头从后面推过去,退路堵死了。三块大石头滚到谷口,卡在一起,整条路封住了。人被堵在谷口里面,前面是石墙,后面是追杀过来的苍狼战士。 “杀。”烈戈只说了一个字。 阿木从坡顶冲下去。苍狼的人跟在他后面,石斧举过头顶,碎石在他们脚下溅起来,噼里啪啦的,打在后面的人脸上、手上、腿上。阿木跑在最前面,石斧举得最高,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在谷底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慢慢消失。 谷底传来石斧砍东西的声音。闷闷的,砍下去,提起来,再砍下去。还有的叫声,很短,叫到一半就断了。有人在喊“别杀我”,喊了两声,第三声没了。有人在哭,哭着哭着声音就小了。 宁也紧了紧背篓的带子,麻绳拉得很紧,勒得手心疼。青芽蹲在他旁边,止血的草药包并排摆了三包,她的手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谷底安静了。石头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来了。脸白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颜色。 “前锋清完了。没留活口。” 烈戈走到宁也面前。石斧上全是血,刃口上挂着碎肉,血顺着斧柄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一滴一滴的,砸出小小的坑。脸上也有血,从额头淌到下巴,没擦。左肩的短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上面有一道红印子,肿了一点,没破皮。他的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的,声音是稳的。 “伤了几个人?”宁也问。 “两个。阿木胳膊被划了一下,不深。桦皮腿被石头砸了一下,肿了。”烈戈的石斧换到左手,右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擦了一半,发现手上也有血。 阿木走过来,左臂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不深,血已经快干了。他看到宁也,伸出左臂,没说话。宁也蹲下来,冲了一下伤口,水顺着阿木的手臂往下淌。干净了,敷上药,兽皮条缠了两圈,系紧。阿木一声没吭,宁也按了按他的肩膀。 桦皮坐在阿木旁边,小腿肿了一大块,皮肤发亮,里面像灌了水。宁也按了按骨头,桦皮嘶了一声。骨头没断。凉水敷了一下肿起来的地方,敷上药,兽皮条缠了两圈,系松一些。 “这两天别走路。”宁也说。 桦皮点了一下头。 宁也站起来,走到坡顶边缘,往谷底看。碎石路上躺着十几具尸体,血从尸体下面淌出来,渗进碎石缝里,石头被染成暗红色。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闷,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声音在谷底来回弹,有什么东西压在地面上滚动。 烈戈的手按上石斧。 石头跑到烈戈旁边。“族长,北边谷口来了几个人。看了几眼就跑了。” 烈戈的手从石斧上放下来。看着北边,号角声还在响,谷口外面没有人。 “他们今天不会来了。”烈戈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前锋没回去,他们知道前面有埋伏,派了人打探。” 宁也走过来,站在烈戈旁边。“今天只是小胜。血鬃的主力还没动。” 烈戈拿起石斧在旁边的石头上蹭了蹭,蹭掉了上面的碎肉。看了看刃口,崩了几个细小的缺口。拇指摸了摸缺口,眉头皱了一下。 “回去磨一下就好了。”宁也说。 烈戈没说话,蹲下来,掏出磨石,一下一下地磨。沙沙沙的声音传来,不急不慢,和以前磨石斧的声音一样。好像刚才那场仗没发生过。 青芽重新包上打开的草药,一包一包放好。 “巫首。今天没有伤员抬过来。” “嗯。蛮熊的主力没有过来。他们在试。” “明天呢?” 宁也看着北边。谷口的石头还堵着,地上还有血,还有来不及捡走的石斧和骨矛。几根断了的骨矛插在碎石里,矛尖朝上,在风里轻轻晃。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血腥味,浓得呛人。谷底碎石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透,很腥,整个山谷都闻得到。 烈戈还在磨石斧。沙沙沙的声音一直没停。 宁也靠着大石头,闭上了眼睛。 今天蛮熊派了前锋来探路。前锋全死了。明天,他还会再来。来更多的人。
第100章 埋伏:万事俱备 天快亮了。谷底还黑着,坡顶已经泛灰。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一线灰白,光还没有照进来,碎石还是暗灰色。 宁也坐在伤员点的大石头后面,草药包一个个打开。止血、消炎、退烧的,排在自己顺手的位置。青芽蹲在旁边,兽皮条按宽窄码好,三摞。每撕好一条就用手捋平,叠在对应的摞上,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骨针十二根,插在兽皮卷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药包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宁也站起来,沿着山坡走。碎石在脚下咯吱响,他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蹲下来拨开灌木,看看谷底,再看看坡顶。灌木齐腰高,叶片灰绿,枝条密得手指插不进去。人趴在里面,下面看不见。走了两趟,记住能藏人的位置,在心里默默编了号,从北到南,一共十二处。每一处他都做了记号。 烈戈坐在坡顶的石头旁边,石斧横在膝盖上,一夜没睡,眼底青黑。麻布短衣歪着,锁骨露在外面,被夜风吹得发红。他一直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北边的天际比其他地方更黑。他知道那里有人在动,在等天亮。他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石头碰石头的叮当声,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一些,还是能听见。 宁也坐在烈戈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看着烈戈的右手。顺着血管,有一条线在钻。走得很慢,走一下停一下,好像在试探什么。线经过的地方,皮肤下面隐隐透出淡淡的金色。 “疼不疼?”宁也问。 “不疼。” 宁也没有再问。握着烈戈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天亮了。光从东边漫过来,先照在山顶上,再到半山腰,谷底。碎石被晨光照得发亮。一夜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准备好了。 蛮熊的队伍出现在谷口外面。几百个人两侧排开,石斧、骨矛,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有人来回跑,在传令。喊声从北边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清喊什么,只听见那个嗓子扯得很高。 烈戈看着这些动静,一动不动。掌心的灼热又往上走了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下面透出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从虎口斜着划到手腕,又往小臂爬了一截。从皮肉里面亮出来。他攥了攥拳头,掌心很烫。 宁也坐在烈戈旁边,看着他手背上的金色纹路。没有说话,手伸进背篓,摸到通灵兽皮。温热。兽皮贴着皮肉,一下一下,在跳。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他摸了一会儿,卷好兽皮,塞回去,系紧背篓的带子。 玄虎的声音从北边谷口的石头堆后面传过来。“北边谷口准备好了。人进去了就推。”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隔着这么远,传到了坡顶。 鹿鸣的声音从南边谷口传过来。“南边谷口也准备好了。三十个人,全在最窄的地方。口子堵住了。”他的声音比玄虎的远一些,闷一些,还是听清了。 石头的声音从坡下传上来。“我带人去北边谷口了。”他站在坡脚下,骨矛扛在肩上,身后的十个人排成一排。石头抬起头看着坡顶的烈戈,又看了看宁也。宁也点了一下头。 烈戈点了一下头。石头带着十个人往北边去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被谷口的山壁挡住了。宁也看着石头的背影,他走在最前面,骨矛扛在肩上,步子很大,后面的十个人跟着他,步伐很快。 烈戈站起来,右手握着石斧。看了一眼刃口。昨晚磨了大半夜,很利。又看了一眼右手手背,金色的纹路又往小臂爬了一截。石斧换到左手,握了一下,又换回右手。石斧晃了一下,手在抖。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手在抖,把石斧竖在身前,斧刃朝下杵在碎石里,两只手叠在斧柄上,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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