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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就要这个。” “为什么?”宁也眨了一下眼睛。“这个有裂纹。” “就要这个。” “它歪的,每次都倒出来。” “就要这个。” 宁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人真奇怪。” 烈戈把碗揣回怀里,起身走了。走出几步,宁也在他身后说:“我下次还是给你做个新的。你不许不要。” 烈戈没回头。 脚步顿了一下。 第二天宁也又烧了一窑。这次好多了,碗口是圆的,碗底是平的,放在地上不晃。他挑最好的那只捧给烈戈。 “给。新的。” 烈戈接过来。很圆。很平。碗壁上没有指痕。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在石板上。 怀里的歪碗掏出来,放在新碗旁边。 一只歪歪扭扭,碗壁上有指痕,碗底有裂纹。一只端端正正,光滑平整,挑不出毛病。 烈戈喝汤,还是用那只歪碗。 宁也看见了。他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嘴角的那个弯,和那天一模一样。 夜里烈戈坐在篝火边,掏出来歪碗,放在膝盖上。 火光照在碗壁上。那道指痕在火光里变得更清楚了——宁也的拇指印,摁在还湿着的泥坯上,烧了之后永远留在上面。他把拇指按上去,他的拇指比那道印子大了一圈,就像他的手比宁也的手大了一圈。他按了好一会儿。 碗底那道裂纹在火光里反着暗红色的光,细丝,从碗底中心往边缘延伸,还没裂到底,还可以用。 他想起宁也第一次烧陶的样子。满脸都是灰,鼻尖上沾着一道黑印子,嘴唇干裂,眼睛盯着窑口,亮得烧红的炭。他扒这只歪碗的时候,手被烫了好几下,缩回来吹一吹,把它举在眼前,像举着什么宝贝。然后他的肩膀塌下去一点,嘴角往下拉了。 “太丑了。” 烈戈把碗揣回怀里。隔着兽皮,碗底硌在他肋骨上,凉凉的。 宁也做了好几个时辰,手指伸进火堆旁边去扒,扒出来一只歪碗。他觉得不好,要扔掉。他做得满头是灰鼻尖发黑,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好。 烈戈手按在胸口上。 他不扔。 又过了几天,宁也跑到他面前,伸出手。 “你把那个歪碗给我看看。” 烈戈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宁也举起碗对着日光,转了一圈。他看那道裂纹,看那个指痕,看碗底的不平。看了好一会儿。碗翻过来,盯着碗底看了很久。 碗底有刻痕。 烈戈刻的。石刀尖在碗底划了两道。不深,能摸出来。他划的是宁也的脸,两道就是宁也低头抿嘴的时候的样子。 宁也的手指停在碗底上。停了很久。然后放下了碗。 “……你什么时候刻的。” “忘了。” “烈戈。” “……前几天。” 宁也抬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什么很深的、亮亮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那只歪碗放在两人中间的干草堆上。 “你留着。不许扔。” “不扔。” 宁也笑了一下。这次弯得大了,牙齿露了一点出来。 烈戈把碗揣回怀里。 那只碗,他用了三年。 碗壁磨亮了,被他的嘴唇和手指磨得发亮,包了一层浆。那道指痕被磨浅了,但还在。碗底的刻痕还在,那两道弯弯的线还很清楚。裂纹到底还是裂了——有一天喝汤的时候咔嚓一声,从碗底裂到碗口。 他把两片碎片拼在一起,放在石板上。 宁也看见了。拿起两片碎片,手指摸着那道裂纹的断面,粗粝的,一粒一粒的陶砂。 “裂了。” “嗯。” “我给你做个新的。” “……再做一个歪的。”烈戈说。 宁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那两道刻痕的样子。 “你要歪的?我故意往歪里做?” “你做出来什么样。” “我就要什么。” 宁也没说话。两片碎片包在一片兽皮里,放在石棚的角落里。 第二天,他去溪边挖了新泥。 烈戈把两片碎片从那片兽皮里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年以后了。 大营地建起来了,农田年年丰收,陶器堆满了仓库。他坐在房子外面,两片碎片摊在膝盖上。裂纹的断口已经被磨平了,摸上去不扎手。 他想起宁也第一次烧陶的那天。满手灰,鼻尖发黑,扒出碎成几片的陶器,扒出这只歪碗,举在手里转了一圈。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一辈子都端不平。 他一辈子没打算让它端平。 那只歪碗的碎片,最后用树胶粘在一起了。不能盛水,不能装汤,只能放在石板上。新粘好的歪碗放在新做的陶器旁边。一排崭新的圆碗,只有那一只是歪的。 他拿起歪碗,拇指按在那道浅得快要摸不出来的指痕上。 按了很久。 第119章 番外 编花环 烈戈第一次编花环,用了半个早上。 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旁边堆着一捆刚折下来的藤条。藤条太粗,手指掰不动,用石刀削了半天才削成能弯的细条。削好的藤条歪歪扭扭,粗细不一,放在地上像几条死了的小蛇。 他把藤条拿起来,弯成一个圈。藤条不听话,一松手就弹回去。膝盖夹住一头,两只手拽着另一头往中间弯,弯到一半的时候藤皮裂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芯。 他扔了,换一根。又裂了。再换一根。第三根弯成了,一边鼓一边瘪。 他举在眼前看了看。不圆。但好歹是个圈。 往上面缠花。 花是从溪边摘的野花,小小的,白的紫的黄的,花瓣很薄,指甲一碰就破。他捏着花茎往藤圈上绕,绕第一朵的时候手劲太大,花茎断了。又拿一朵,这次轻了点,绕上了,打了个死结。再一朵,绕上去滑下来,再绕上去再滑下来,藤条表面太滑,花茎挂不住。他把花茎在手指上缠了一圈,拉紧,终于固定了一朵。然后第二朵,第三朵。 编完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他拿着那个花环,翻来覆去地看。 丑。 藤圈歪了,花缠得稀稀拉拉,有的地方挤着三四朵,有的地方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一朵白花的花瓣被他的手指捏烂了,边缘发黄,蔫在藤圈上。他伸手摘下那朵烂花,结果连带旁边一朵也扯掉了,藤圈上留下两截光秃秃的藤皮,泛着青白色的刮痕。 他盯着看了很久。 站起来,走到溪边,弯腰把花环放进水里。水流漫过花瓣,冲走了花瓣上的泥土和草屑。他捞起花环,甩了两下水,对着太阳看。湿了之后更丑了——花瓣全贴在藤条上,蔫头耷脑,刚才还撑着的几朵紫花也塌了。 他把花环放在溪边的石头上晒着,自己蹲在旁边。溪水从脚边流过,映出他的脸,被波纹扯碎了,看不清。 他站起来,那个丑花环拿在手里,朝石棚走去。 宁也不在。 烈戈在石棚门口站了一会儿,放花环在门槛上。放下去的时候花环歪了,滚了一下。他正了正花环,退后一步看。斜的。又蹲下去正了一次。还是斜的。 他站起来走了。 走出十几步,在矮墙拐角处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环歪歪扭扭地搁在地上,花瓣已经被太阳晒得更蔫了,在风里轻轻抖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东西放在那里太显眼了,谁路过都能看见。他走回去,弯腰拿起花环,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了。 湿花瓣贴在他胸口上,鹿皮背心洇出一小块水渍。 第二个花环他编了两天。 第一天上午他去采藤条,跑了两片林子才找到合适的——不太老不太嫩,弯得动又不会裂。他割了一捆回来,坐在石棚后面一棵枯树下,一根一根削,削得比第一次细,比第一次匀。削废了四根,剩下的六根粗细差不多。 下午他弯藤圈。这回不用膝盖夹了,他在树干上找了根粗树杈,把藤条穿过去,两头拽住慢慢往中间弯。弯好之后用石刀在接口处刻了一道凹槽,让两头卡在一起,再用细藤丝缠紧。接口缠得不太好看,藤丝疙瘩鼓在外面,比第一个结实,放在地上弹不开了。 晚上他坐在篝火边缠花。这回他没摘溪边的野花,跑到部落南边的灌木丛里摘了一种小紫花,花瓣比野花厚,手指碰了不会烂。他把花茎穿进藤圈的缝隙里,一朵一朵排好,不再挤在一起了。族人陆陆续续从他旁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嘴张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他在篝火边坐到很晚。火星从火焰尖端溅出来,落在他膝盖旁边的地上,亮了一下。他举起花环举对着火光看——藤圈还是有点歪,接口处那坨藤丝疙瘩很扎眼,花排得比上次整齐,但中间有两朵缠太密了,把底下的藤条勒得露出来。 他放下花环,拆了勒太紧的那两朵,重新缠。拆的时候扯掉了一朵紫花的花瓣,紫色的碎片落在他膝盖上,捡起来看了看,吹掉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看那个花环。日光底下比火光底下更清楚——藤圈还是歪的。不是接口的问题,是弯的时候就没弯圆。他掰了几下,藤皮吱吱响,弧度没怎么变。他没再掰了。 他走石棚门口。没人。他把花环放在门口中间,放下去的时候用手指比了一下,让花环和门槛边缘平行。退后一步看——还是歪的。花环本身歪,放正了也歪。他没再调整,转身走。 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没回去拿。他站在矮墙拐角处,远远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搁在宁也门槛上,紫花被早上的日光照得微微发亮。风从矮墙外面灌进来,花瓣在风里轻轻抖着。他在拐角处站了好一会儿,走了。 宁也后来告诉他,花环他都收了。放在干草堆旁边那个角落里。烈戈去石棚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歪碗、花环、一根断掉的树枝,还有几颗野果干了的核。他把目光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他记得花环放在石棚门口的时候,宁也出来看到。弯腰把花环捡起来,拿在手里转看了看。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一点点,鼻梁上挤出一道小小的褶子。 那个笑他记住了。 第二个、第三个——后来他编了很多个。宁也全收在角落里,那个角落越堆越满。干花的气味从角落里散出来,混在草药和干草的味道里,不仔细闻分不出来。气味很淡,干的,带一点枯叶的涩味。 他有时候坐在石棚里磨石斧,宁也在旁边翻草药,谁也不说话。角落里那些花环堆在一起,藤条干了之后更显得歪了,但宁也一个都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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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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