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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宁也坐在石棚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新编的花环。是烈戈那天早上放的。 “这个是不是比第一个好多了?” 烈戈蹲在篝火边,石斧翻了个面。“……差不多。” 宁也笑了一声。花环戴在自己头上,歪了,滑下来挂在耳朵上。他用手扶正,看着烈戈。 “好看吗?” 烈戈抬头看了一眼。花环戴在宁也头上还是歪的,一朵黄花正好卡在耳朵上面,把他的耳朵压得往前翘了一点。 “……好看。” 他低下头继续磨石斧。磨石沙沙响,石粉从刃口上落下来,在膝盖上积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他磨了两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宁也把花环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拨着花瓣。他低头看着花瓣的侧脸被篝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烈戈记住了这个画面。 很久以后——久到苍狼已经建成了大营地,久到他们经历了战争和联盟——烈戈坐在石屋外面,无意中看见青芽的女儿蹲在溪边编花环。小丫头手很巧,藤圈弯得圆圆的,花排得整整齐齐,比她舅舅编的第一个不知好了多少。小丫头把编好的花环戴在头上,跑过来问他好不好看。 烈戈看着那个花环。 “歪了。”他说。 小丫头正了正花环。“没有歪呀。” 烈戈没有再说话。他想起那个戴在宁也头上也歪了的花环,想起那朵把耳朵压得往前翘的黄花,想起宁也坐在篝火边低头拨花瓣的侧脸。 丫头还在等回答。烈戈伸手把她头上的花环拿下来,放在手里看了看。圆。整齐。一点不歪。 他把花环戴回丫头头上。 “好看。” 他站起来,往房子走去。他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那只歪碗的碎片已经被树胶粘好了,搁在石板上。旁边是几串干花,年头太久,花瓣一碰就碎。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干花和碎碗,看了好一会儿。 第120章 番外 阿哥捡人 我阿哥捡了一个人回来。 那人瘦得像一根被风刮断的枯枝,被阿哥夹在腋下,头发是黑色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族人围过去看。长老走过去看了一眼,摇头,说了一句“捡回来一个没用的累赘”。我阿哥没理他,把人放进了自己的石棚。 我跟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我阿哥把人放在干草堆上,蹲在旁边探那个人的额头。我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人烧得不轻——我阿哥的手背在人家额头上贴了好一会儿,拿下来的时候手指曲了一下。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他每次心里发紧的时候手指都会曲一下,打猎时瞄准猎物不会,和人打架不会,只有在阿妈病着的那几年我见过。 那天夜里我起来,路过阿哥的石棚,往里瞟了一眼。 兽皮盖在那个外族人身上。我阿哥坐在地上靠着石壁,那个外族人攥着他的手腕。 攥得很紧。五根手指扣在腕骨上,借着月光能看见指节发白。我阿哥没有抽开。他闭着眼,呼吸很平,我能看出来他没睡着——他睡着的时候嘴会微微张开一点,那天夜里他的嘴抿得很紧。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个人醒来我去送汤。 他靠在干草堆上,眼睛是黑色的,和头发一样黑。他看着我手里的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我把碗放在他手边。 “我叫青芽。你叫什么?” 他看着我,眨了一下眼。说了一个词。那个词我没听懂,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很轻,很沙,嗓子眼挤出来的。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原来世界的名字。阿哥不管那些,只管他叫“宁也”。 “你是我阿哥捡回来的?”我明知故问。 他点头。 “我阿哥不是坏人。”我说。“他只是不会说话。” 他又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试着笑,嘴唇干裂,一笑扯出一道血丝。我把汤碗往他手边推近了一点。他双手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喝汤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怕洒了。 第二天开始,我注意到阿哥变了。 变化很小。小到阿哥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那天早上阿哥在篝火边烤猎物肉。一整块野猪腿,烤熟了,和平时一模一样。他从火上取下来之后,没有直接吃。放在石板上,用石刀压住,撕。 撕成一条一条的。 端着石板走进石棚。 我跟过去看了一眼。他把石板放在干草堆边,拿起一条肉,递到那个外族人嘴边。那个外族人张嘴接住,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阿哥又递一条,他又嚼了好几下。 阿哥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眉头皱着,嘴角压着,和平时一模一样。他就那么蹲着,等那人嚼完一条,再递一条。 我退出来,在篝火边坐下。看着自己手里撕都没撕就啃的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过了几天,部落的孩子朝那个外族人扔石子。 我不在。去溪边洗衣了。回来的时候看见那几个孩子缩在各自阿妈的兽皮后面哭,最大的那个连鞋子都跑丢了。我问怎么了,鞣皮的大婶说,烈戈吼了一声,全族的孩子都吓哭了。 我走到阿哥的石棚门口。那个外族人蹲在墙根底下,后颈上有一道红印子。我阿哥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看着那几个孩子跑掉的方向。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阿哥。” 他没回头。 “你吓到那些孩子了。” “他们扔石子。”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调说话。压着。比吼更难听。 我走进去,蹲在那个外族人旁边,看了看他后颈上的伤。不深,石子擦破了皮。我回石棚拿了止血草,回来的时候听见我阿哥站在门口说…… “……痛不痛。” 我停住了。阿哥的声音哑了一半。 我没走出去。站在石棚拐角后面,听着。 那人没答。大概只是摇了摇头。我听见阿哥走出去的脚步声,很沉。我等他走远了才出去,给那人敷草药。那人低着头,我拨开他头发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你怕不怕?” 他抬头看着我。那双黑眼睛眨了眨,然后摇头。 “不怕我阿哥?” 他又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他帮我挡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在转,很小的、亮亮的光。止血草敷在他后颈上,手指很轻。我忽然觉得,这个外族人已经在部落里了。他已经在阿哥心里扎了根。 后来事情变得更明显了。 阿哥开始给那人留最好的肉。每次都留。狩猎回来分猎物,阿哥先把自己那份最好的挑出来,放在一边,让别人分剩下的。他以为别人没看见。我看见好几次了。阿木也看见了,有一回阿木伸手去拿那块最好的肉,阿哥把他的手打开了。 手背打在阿木手背上,啪的一声,很脆。 “干啥?”阿木捂着手指。 “那个不能动。” “为啥?” 阿哥沉默了好一会儿,从鼻子里挤出一句:“……他会饿。” 阿木愣住了。站在旁边的几个猎人也愣住了。只有我别过头去。我怕阿哥看见我在笑。 那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每顿饭能吃阿哥给他留的一半就不错了。阿哥心里大概也知道。但他还是留。每次狩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最好的肉挑出来放在一边。好像不这么做,他就不能安心坐下来分剩下的。 过了几天阿哥偷偷盖了一间新房子。 他一个人去砍木头,搬石头,夯泥地。谁都没告诉。连我都没告诉。我是在溪边洗衣的时候远远看见他在林子边上扛木头,才知道他在盖房子。那间房子盖了十几天。阿哥的背上磨破了好几块,晚上我看见他在篝火边把鹿皮背心脱下来,肩膀上红了一大片,磨破了皮,渗着血丝。我拿了药膏过去,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你给谁盖房子呢?”我故意问。 “……没谁。” “没谁你盖房子?” 阿哥不说话了。他穿上鹿皮背心,站起来走了。 那间房子盖好之后,空了好些天。那个外族人没搬进去。我去问他为什么,他说那间屋子太大了,他一个人住着空。我看了看那间屋子——不大,和阿哥的石棚差不多。他不是嫌屋子大。他是怕搬进去了,阿哥就多了一个不来找他的理由。 那间屋子一直空着。阿哥有时候半夜会去门口站一会儿,站了就走。以为没人知道。我知道。 有一天我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阿哥又在宁也的房子外面走来走去。从左边走到右边,停下来,站一会儿,又从右边走到左边。我坐在篝火边鞣皮子,看着他绕了第四圈。 “阿哥。”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是不是喜欢宁也?”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胡说什么。” 那个“胡”字劈了一道。 “没有的事。” 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从脸颊红到脖子根,耳朵红得能透光。 我低头继续鞣皮子,没再说。我在心里笑。他否认的样子,比我见过他做任何事都要用力。他一个人打死一头野猪的时候没用力,他冲着黑石部落吼的时候没用力。他说“没有的事”这四个字,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过了一天,宁也开始躲他了。吃早饭端着碗坐到矮墙根底下,磨草药搬到溪边去磨,走路绕着阿哥走。我阿哥呢,也开始躲宁也。以前顿顿饭坐在宁也旁边,现在坐到篝火对面去了。以前没事就往石棚钻,现在连那条路都不走了。 两个人都躲着对方,整个部落都感觉到不对劲。阿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阿木说怎么族长和那个外族人怪怪的,我说没事。阿木又说是不是闹别扭了,我看了他一眼,说:“你别管。” 阿木不管了。我管。 “阿哥。” 他不抬头。 “你去找他。” “他躲我。” “他躲你是因为听见你那天说的话了。” 阿哥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什么了。” “你说‘没有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我看着他走到石棚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我远远看着,没有走过去。我知道阿哥在学着做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说一句软话。他从没说过,没有人教过他。 第二天早上我去溪边洗脸。宁也蹲在溪边翻草药,我蹲在他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浅。 我看着他。他的眼白上还挂着红血丝,大概是没怎么睡,眼睛下面那道弧是弯的。 我把手伸进溪水里,凉凉的。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 我阿哥开始用最笨的方式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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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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