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烈戈抬起头看他。 “你平时不穿鞋?”宁也问。 烈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宁也,那表情明摆着在说“不然呢”。 “不穿。”他说。 “一直不穿?” “嗯。” 宁也想了想,又问:“部落里其他人呢?” “都不穿,”烈戈说,“穿那个,走路慢。” 宁也张了张嘴,想跟他讲讲鞋子的用处——防磨、防冻、防扎、防感染。可一瞅烈戈那双茫然的眼,又把话咽了回去。烈戈不需要知道道理,他需要的是东西。 宁也靠在石壁上,脑子里开始盘算。 他得找材料。 草。最好是那种纤维长、有韧劲儿的草。他在部落周围的草地上见过几种禾本科的植物,其中有一种茎秆细长、叶子宽扁的,应该是某种野生稻的亲戚。那种草的纤维很韧,晒干了能编东西。 他还得找工具。不用多复杂,一把石刀就够了。 还得有时间。编一双草鞋,熟手一两个时辰就能搞定。他不行,他只在大学的社会实践课上编过一次,还编得歪七扭八的,让同学笑了半天。好歹让他知道了个大概。 宁也撑着站起来,膝盖还疼,比前几天强多了。他扶着石壁慢慢走出石棚,在部落旁边的草地上蹲下来,开始找那种草。 青芽从篝火边走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你干嘛呢?”青芽问。 “找草。”宁也说。 “找草干嘛?” “编东西。” 青芽蹲下来,看了看宁也手里那几根草,歪着头想了想,没想明白。她也没再问,站起来走了。 宁也薅了一大把草,抱回石棚摊在地上。然后又去找了几块树皮,那种从活树上剥下来、还带着韧性的嫩树皮。他把树皮撕成细条,跟草搁在一块儿。 烈戈不在,打猎去了,得傍晚才回来。 宁也盘腿坐在兽皮上,把那把草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开始编。 原理他懂。草鞋的编法叫“打草鞋”——拿一根绳子当经线,把草一绺一绺往上编,编成鞋底的形状,再用树皮条做绊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全是细活。 第一只鞋底编到一半,他发现方向搞反了。拆了重来。 第二只编好了,可太宽了,跟条船似的。拆了重来。 第三只宽度差不多了,可太短了,烈戈那脚根本塞不进去。拆了重来。 第四只长宽都凑合了,草和树皮的接口不牢,一使劲就散。拆了重来。 青芽端汤过来的时候,看见宁也低着头在折腾什么,地上撒了一堆碎草和树皮。她把汤碗搁在旁边,蹲下来瞅了好一会儿。 “你在编什么?”青芽问。 “鞋。”宁也头都没抬。 “鞋?”青芽头一回听见这词,“什么是鞋?” 宁也想了想:“穿在脚上的东西,走路不硌脚。” 青芽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看宁也手里的东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给谁编的?”她问。 宁也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青芽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那双半成品的鞋的尺寸——大得离谱。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走了,”青芽站起来,“汤记得喝。” 宁也“嗯”了一声,接着编。 他自己都数不清编了多少回、拆了多少回。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石棚里的光线从亮变暗,他的手被草茎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指尖磨得发烫。 他又想起烈戈那双脚。那些裂开的口子,那些嵌进肉里的小石子,那些发黄翘边的老茧。烈戈不会喊疼,甚至可能已经不觉得疼了——身子习惯了,神经木了。不觉得疼不等于没伤。那些伤一天一天在攒,早晚得出事。 宁也低下头,把最后一根树皮条系紧,打了个结。 他举起那只草鞋,对着从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看了看。 丑。 真够丑的。 鞋底的形状歪歪扭扭,左边比右边宽,前头比后头厚。草和树皮的颜色搅在一块儿,灰不溜秋的,跟团让人揉皱又展开的废纸似的。绊带的位置也不对,一根高一根低,穿上肯定不舒服。 宁也叹了口气,又拿起了另一把草。 第一只丑就丑吧,第二只好歹别比第一只更丑。 傍晚的时候,烈戈回来了。 今天弄了两只兔子一只獐子,收成不赖。他把猎物交给青芽去收拾,照例切了块最好的肉用树叶包了,往石棚走。 掀开兽皮帘子,他看见宁也盘腿坐在兽皮上,膝盖上搁着两团灰不溜秋的东西。宁也低着头,正摆弄其中一团上的树皮条,手指头有点肿,指尖红红的。 烈戈蹲下来,把树叶包放在宁也手边。 “吃。”他说。 宁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膝盖上那两团东西,递到烈戈面前。 “给你的。”宁也说。 烈戈看着那两团东西,没接。 他从没见过这玩意儿。扁扁的,有个形状。形状有点像脚,比脚宽,比脚厚,边儿上毛毛糙糙的,像让什么动物啃过。 “这是什么?”烈戈问。 “鞋,”宁也说,“穿在脚上的。” 烈戈接过一只,翻来覆去地看。他捏了捏鞋底,软硬还行,有点弹性。他扯了扯绊带,挺结实。又把草鞋翻过来看鞋底,编得挺密,草和树皮绞在一块儿,像某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烈戈看了很久。 久到宁也开始心里没底。 他是不是觉得太丑了?是不是觉得这玩意儿没用?是不是觉得我白费功夫?宁也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一个比一个不好。 “你不喜欢就算了,”宁也说着伸手想把草鞋拿回来,“我第一次编,编得不好,等我练熟了再——” 烈戈把手缩了回去。 动作不大,很快。快到宁也的手指擦着他手背过去,啥也没捞着。 宁也愣了一下。 烈戈低下头,把草鞋放在地上,把一只脚伸了进去。 第一只穿上了。然后是第二只。 烈戈站起来。 宁也看着他的脚。 草鞋太窄了。烈戈的脚掌太宽,塞进去以后,两边的草墙被撑得变了形,脚趾头从前面露出半截。绊带的位置也不对,一根勒在脚背上,一根勒在脚踝上,把脚背上的皮都勒皱了。 烈戈走了两步。 一瘸一拐的。 他平时走路大步流星,脚底板拍在地上“啪啪”响。这会儿穿着这双不合脚的草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跟踩在冰上似的。 宁也看着烈戈那副样子,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脱了吧,”宁也说,“不合脚,我重新给你编一双。” 烈戈没脱。 他又走了两步,还是瘸。他走到石棚门口,转过身,又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每一步都一瘸一拐的,他就是没停。 宁也看着他,搞不懂他在干啥。 “烈戈。”宁也叫他。 烈戈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上的草鞋。 “不小。”他说。 宁也张了张嘴,想说“哪儿不小了,你脚趾头都露出来了”。一看烈戈那张没表情的脸,一看那双深棕色眼睛里头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又把话咽了回去。 烈戈没再说别的。他在石棚里走了最后一趟,然后坐下来,把草鞋脱了,小心翼翼地搁在石棚的角落里,像搁一件金贵东西。 然后他拿起骨头和石头,开始磨。 沙沙沙。 宁也靠在石壁上,瞅着角落里那双歪歪扭扭的草鞋,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编的鞋不合脚,烈戈也穿了。穿得走路一瘸一拐,烈戈也没脱。 因为它是我做的。 宁也把脸转向墙壁,不让烈戈瞅见他的表情。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好吧,是有一点。因为他发现,在这个陌生的、冰冷的、随时能要他命的地方,有一个人,把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当成大事。 那个人不会说谢谢,不会说我很喜欢,不会说你有心了。那个人只会把歪歪扭扭的草鞋穿在脚上,一瘸一拐地走,走了一圈又一圈。 宁也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沙沙沙的声音还在响。 他听着那个声音,在心里说了一句没出口的话。 下次,我给你编一双合脚的。
第14章 别扭:烈戈第一次笑 那双草鞋在石棚角落里搁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烈戈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角落里把那两只草鞋捡起来,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好几遍。他又试着把脚往里塞,还是紧,还是窄,脚趾头照样露在外头。 他皱了皱眉,把草鞋放下,出了石棚。 宁也还没醒。他这几天恢复得还行,身体底子太差,动不动就累。昨晚编草鞋一直编到天黑,手指头肿了一圈,躺下就睡死了,连烈戈啥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 烈戈在部落里转了一圈,查了查矮墙和棚子,又到篝火边喝了碗肉汤。青芽正蹲在火边上,一瞅见烈戈走过来,嘴角就往上翘。 “阿哥,你的鞋呢?”青芽问。 烈戈没搭理她。 “宁也给你编的那个,”青芽说,“穿上了没?” 烈戈把碗放下,转身就走。青芽在他身后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烈戈回到石棚的时候,宁也已经醒了。他正坐在兽皮上揉自己的手指头。昨晚编草鞋编得太久,手指关节又酸又胀,指尖的皮被草茎磨得通红,有几处已经破了,结了薄薄一层痂。 烈戈蹲下来,瞅了一眼宁也的手,眉头拧了一下。 然后他把草鞋拿过来,搁在宁也面前。 “穿不上。”烈戈说。 宁也看着那两只被他硬塞得变了形的草鞋,忍不住笑了。 “你硬往里塞当然穿不上,”宁也说,“鞋带得系,不然挂不住。” 他拿起一只草鞋,指了指上面的树皮条:“这个,得这么绕过去,再系紧。你看好了。” 宁也的动作很慢,一边系一边讲。他很快就发现,烈戈根本看不懂。苍狼部落的人,衣服都是整张兽皮往身上一披,用骨针别住,或者直接打个死结。没人穿过要系带子的鞋。 宁也教了三遍,烈戈还是不会。 他拿着草鞋和树皮条,笨手笨脚地绕来绕去,不是绕反了,就是系得太松,一拉就开。他试了四五回,回回都不成。到第五回的时候,他把草鞋往地上一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穿了。”烈戈说。 宁也看他那副凶巴巴的样子,不知怎么的,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我帮你。”宁也说。 他拿起草鞋,拍了拍旁边的兽皮:“坐下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