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烈戈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他坐得笔直,跟块石头似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浑身都不自在。 宁也拿着草鞋,看了看烈戈的脚。 那双脚他昨天已经看过了,今天离得更近,看得更清楚。脚底的伤比他昨天以为的还重——裂口不止那些,还有好些细细的、跟蛛网似的纹路布满了整个脚掌。脚后跟那块发黄的老茧已经翘起来了,底下露出粉红色的新皮,新皮上也裂了一道小口子。 宁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把烈戈的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烈戈的身子僵了一下。 宁也没注意。他把草鞋套在烈戈脚上,调了调位置,然后把树皮条从脚背上绕过去,再从脚踝后头穿过来,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动作不快,很稳,每一下都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刚好把脚固定在鞋底上。 “好了。”宁也拍了拍穿好草鞋的那只脚,“另一只。” 他伸手去拿另一只草鞋,没注意到烈戈正低着头看他。 烈戈在看宁也的头顶。 宁也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从穿越过来就没剪过,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他低着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白得不像话,跟烈戈自己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完全是两个色。那截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快长平了。 烈戈盯着那截后颈,盯着那几缕碎发,盯着宁也的手指在他脚背上系带子的动作。 那只手不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跟部落里所有女人的手都不一样,也跟男人的手不一样。那不是一双干活的手,那是一双——烈戈找不着词来形容。他只知道,那双碰过他的手,是轻的,是暖的,是让人想被多碰一会儿的。 宁也把第二只草鞋也穿好了,拍了拍手,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烈戈在笑。嘴角微微往上翘,眼角微微往下弯,整张脸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冰,从边儿上开始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烈戈那张永远凶巴巴、永远没表情的脸上,它像一道裂缝,从裂缝里透出光来。 宁也愣在那儿,手里的树皮条掉在了地上。 他从来没见过烈戈笑。不,不是没见过——是他以为这个人根本不会笑。烈戈的脸是石头刻的,眉头永远皱着,嘴唇永远抿着,眼神永远是平的。宁也甚至想过,这人是不是天生就不会做表情。 那个笑容很短。宁也抬起头的那一瞬,烈戈就把嘴角收回去了,把眼角也收回去了,脸上的裂缝合上了,又变回了那块石头。 “你——”宁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烈戈把目光移开,看向石棚外面的阳光,脸上又恢复成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走两步试试。”宁也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拉回来。 烈戈站起来,走了两步。 还是有点瘸,比昨天强多了。树皮条把脚和鞋底固定在一起,鞋底虽然窄,至少不会左右滑。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草鞋。 “小了。”烈戈说。 “我知道,”宁也说,“下次编大点儿。” 烈戈又走了几步,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鞋底的纹路。草和树皮编出来的底面有很多细小的凹凸,踩在地上的时候,那些凹凸嵌进泥土里,不打滑。 烈戈站起来,看着宁也。 “好用。”他说。 就两个字,宁也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烈戈说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亮的。是那种沉甸甸的、结实的、跟石头一样的光。 宁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兽皮。 “好用就行。”他说。 烈戈在石棚里走了好几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试试这双草鞋到底能不能撑住他的分量和步子。 青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石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瞅着烈戈脚上的草鞋,又瞅瞅宁也,嘴角慢慢翘起来。 “阿哥,你穿上啦?”青芽说。 烈戈没理她。 “还挺好看的,”青芽歪着头看了看,“虽然有点歪,比光脚强。” 烈戈还是没理她,也没脱下来。他就穿着那双歪歪扭扭的、小了一号的、灰不溜秋的草鞋,走出了石棚。 青芽跟在后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阿哥,你走路咋一瘸一拐的?” “不小。” “我没说小,我说一瘸一拐。” “……不小。” 青芽笑着跑开了。 烈戈站在石棚外头,低头看着脚上的草鞋,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用的是宁也教他的法子。虽然还是不太熟练,好歹系上了,没散。 他直起腰,往部落外面走。今天还得打猎,不能耽误。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棚。 宁也正坐在石棚门口,膝盖上搭着兽皮,手里拿根木棍在地上画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碎成布条的衣服照得发亮。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搅散的鸟窝。 烈戈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大步走了。 石棚里,宁也放下了手里的木棍。 他看见了烈戈回头的那一眼。很短,短到要不是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根本注意不到。 他看到烈戈穿上了他编的草鞋,走得一瘸一拐也没脱。 他注意到烈戈低头看他系鞋带的时候,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宁也把木棍扔在地上,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那个笑容还在他脑子里转。 淡淡的,像冬天的太阳,不烫,可暖和。 宁也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比平时快。 不是害怕。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下午,烈戈回来了。 他今天猎到一只羚羊,不算大。他把羚羊交给青芽去分,照例切了块最好的肉用树叶包了,走回石棚。 宁也还在石棚里坐着,手里攥着一把草,在编什么东西。 烈戈蹲下来,把树叶包放在他手边。 “吃。”他说。 宁也放下手里的草,拿起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烈戈。”宁也叫他。 烈戈看着他。 “你脚还疼吗?”宁也问。 烈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草鞋。他穿了一整天,鞋底已经被磨得合脚了些,虽然还是有点紧。 “不疼。”烈戈说。 宁也点了点头,继续编手里的草。 烈戈没走。他蹲在那儿,看着宁也的手指在草茎之间穿来穿去。那双手今天比昨天更肿了,指尖的红痕更多了,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 烈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拿起石头和骨头,开始磨。 沙沙沙。 石棚里,两个人各忙各的。一个编草,一个磨骨头。谁都没说话,谁都不觉得需要说话。 风从石棚的缝隙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 宁也低着头,嘴角微微往上弯。 他在想,下次要给烈戈编一双合脚的。 得量一下尺寸。 得编得密一点、厚一点,能穿得久一点。 还得把系带子的法子弄简单点,让烈戈自己能穿。 他在心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列出来,跟列实验清单似的。 然后他听见磨骨头的声音停了。 他抬起头。 烈戈正看着他。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宁也看不懂的东西。是一种——宁也找不着词来形容。他只知道,那种东西让他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烈戈把目光移开,继续磨骨头。 沙沙沙。 宁也低下头,继续编草。 他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烈戈嘴角上扬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就不一样了。
第15章 生火:新的钻法 宁也注意到部落里是怎么生火的,是在一个早上。 天还没怎么亮透,青芽就蹲在篝火的灰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在一块平木板上使劲搓。木棍的尖端顶在木板上的一个小坑里,她两只手合掌夹着木棍,来回搓,跟搓面团似的。动作很快,脑门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木棍和木板之间就冒出来几缕细细的青烟,火?一点影子都没有。 青芽搓了一阵,胳膊酸了,换个人接着搓。那人又搓了一阵,还是只有烟。第三个人接过去,搓了足足有一刻钟,总算从小坑里滚出来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底下的干草绒上。旁边的人赶紧凑上去吹气,吹了好几下,灭了。 一群人全没吭声。 “再来。”青芽说。 另一个人拿起木棍,从头开始。 宁也坐在石棚门口,看着这场面,眉头拧了起来。 他在现代见过钻木取火,是教学演示,用的叫弓钻——一根木棍,一张弓,一块钻板,一块带坑的石头。弓弦绕在木棍上,来回拉弓,木棍就飞快地转,几分钟就能起火。比这种光靠手掌搓的法子快不知道多少倍。 苍狼部落用的是“手搓法”。就两根木头,全靠手掌的摩擦力带着木棍转,又慢又费劲,还老不成功。宁也估摸了一下,从开始搓到出火,平均得花一刻钟到两刻钟,而且不是回回都能成。今早上这次,已经失败了两回,第三个人还在那儿死磕。 烈戈从外面回来了。他今天没去打猎,在部落里检查武器和工具。他走到篝火边,看了一眼正在钻木的那个人,又瞅了瞅青芽。 “多久了?”烈戈问。 “快半个时辰了,”青芽说,“还没着。” 烈戈蹲下来,接过那根木棍自己搓。他力气大,木棍转得飞快,木板上的小坑被磨得直冒烟,火星一颗一颗往外蹦,落在干草绒上。搓了不到半刻钟,木棍断了。 烈戈把断成两截的木棍扔在地上,站起来。 “再削一根。”他说。 宁也看着这一幕,心里慢慢有了个念头。 他站起来走到篝火边,蹲下捡起那根断木棍看了看。木棍的尖已经烧黑了,磨得溜光,形状不对——太粗了,也没刻螺旋纹,摩擦力不够。 “烈戈。”宁也叫他。 烈戈看着他。 “我有个法子,能让生火更快。”宁也说。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早起围在篝火边的人少说有十来个,眼神跟前几天不太一样了,是一种带着好奇的、将信将疑的打量。 烈戈没说话,他也没走。这就算最好的回应了。 宁也站起来走回石棚,拿了几样东西——一根比大拇指粗点的硬木棍,一小段兽皮筋腱,一块带坑的石头,一块木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